Google
      
 37 123
发新话题
打印

《傲爷刀》 作者:柳残阳

《傲爷刀》 作者:柳残阳

第一章:那心中的一捧雪
 
    前院已经打扫得非常整洁,积雪铲净之后,青石板铺成的地面仍有点滑湿,几个下
人正往来穿梭着朝地下散洒细砂,忙活得挺带劲。
    君不悔孤伶伶的站在廊下,有些麻木的观看着一切事物的进行,几乎忘记又或者没
有感觉到自己也将是这场热闹的主角之一;形容这种事为“热闹”,并不过份,更非意
存褒读,试问男女婚姻,哪有不凭操守、德性、人品为依归,竟以武功高下据而选东床
的道理?
    现在要发生的情形,就正是这么一个道理,君不侮必须与他师兄庞其壮较量,谁赢
了,谁就可以迎娶他们的小师妹任青莲。
    主意是他们师父任浩拿定的,任浩说过,他未来的女婿,一定要是个男子汉,一个
能够得其真传,承其衣钵的男子汉,要证实这一点,除了师兄弟俩硬碰硬的交手,还有
什么别的法子?
    对于这个小师妹,君不悔委实是爱得极深,投注了太多太浓的情感,问题在于他的
大师兄庞其壮也同样爱得极深,也投注了太多太浓的情感;他们的小师妹待这两位师兄
的态度又相若,一般的亲切、一般的温柔,谁也不长一寸、谁也不短三分,连他们自己
都难以确认,小师妹到底中意的是哪一个?
    于是,当他们不约而同的向师父表明心愿之后,我们的师父便安排下这么一场比试,
师兄弟二人但凭所学一论高下,胜方自则雀屏中选。
    虽说这不失为一个解决困惑的方式,但用如此方式来断定婚姻的归属,从而延伸到
互守百年之好,君不悔总觉得不大对劲,其中似乎缺少了一份庄重,一份真挚,一份该
有的灵住,可是他没有理由拒绝参予,因为这是他唯一可能娶到小妹的途径。
    中廊的厅门前,早已摆妥一张铺设着软厚锦垫的太师椅,那便是他们未来的泰山,
以前的恩师,现在的武技切磋仲裁人任浩的裁判席了。
    小师妹任青莲不见芳踪,当然此时此地她是不宜露面的,大姑娘总要略带三分羞怯
才好,在老父为自己挑拣丈夫的场合,岂容同时临场指导?
    一声轻咳响起,头发斑白、体魄修伟的任浩从大厅内走出,长得又白又俊的庞其壮
随侍于侧,当任浩撩起袍摆跨越门槛的一刹,目光炯然睨视,等看见了君不侮,他才从
从容容的坐到椅上。
    老管家任喜佝偻着身子来到君不悔面前,扮着笑脸:“君哥儿,比试这就开始啦,
你往那边请,老爷有话要交代。”君不悔努力挤出一抹微笑,微笑黏在他纠结的脸上
    “还望师兄念在——”
    庞其壮是什么都不念了,他猝然长身挥刀,却在刀出的一刹旋飞斜扑,左脚横弹,
动作凌厉无比。
    料不到先行出招的师兄居然如此心狠手辣,君不悔急速后退。刀走偏锋,刀口正封
往师兄来腿——庞其壮使的是“七虎刀法”第二式“扬爪摆尾”,君不悔用的是同一套
刀法第四式“落爪嵌勾”,他跟着来的变化是刀往内收,转刺对方下盘,而他亦判断庞
其壮将以第六式“掀爪回腾”跃起反扑……
    竹刀在君不悔手中果然顺式收缩,刺向庞其壮下盘,但是,庞其壮却没有施展那最
宜应付目前状况的第六招,他不仅不跃腾,不闪躲,身形更猛迎上前,右手竹刀倏移左
手,塌肩弓腰的瞬息间右肘憧击自己左腕,这一着非但迫得君不悔的竹刀急速歪沉,庞
其壮的家伙且贴着刀面上削,“吭”的一记扫中不悔的指节,硬生生把他的竹刀震飞脱
手!
    君不海甫始踉跄倒退,任浩已突兀站起,大喝一声:“且住!”
    庞其壮扬刀指天,一个漂亮的“金鸡独立”转向乃师,中气十足的回应:“弟子遵
谕。”
    望着自己红肿的手指,君不悔除了迷惘还有着惊愕,他实在搞不清师兄方才那一招
是从何而来、从何而去;习艺十年,他就从来不曾见过这招刀法!
    任浩步下台阶,形色沉稳的道:
    “胜负已见,不悔,你服也不服?”
    君不悔的脑子里空洞洞的,他茫然道:
    “师父的意思是说,徒儿输了?”
    冷笑一声,任浩寒着脸道:
    “刀都被你师兄打落于地,你若不输,莫非还算你师兄输了不成?要是真干,你这
一只手业已与你分了家啦!”
    忽然间,君不悔兴起一种感触,他意识到自己参予这场比试之后,不但输了小师妹,
输了情场竞争的资格,似乎连师门的眷顾、手足的恩义也一起输了,宛若他在这里已成
多余,而十年以来,直到现在他才认识到自己竟是多余的一个!
    任浩又在没好气的问:“我在问你,服也不服!”
    略略定了定神,君不悔硬着头皮道:
    “请教师父,师兄先前用以打落弟子手中竹刀的那一招,不知源自何来!”
    任浩似是早已料到君不悔有此一问,他厉声厉色的道:“习武之道,首在运用灵活,
触类旁通,不可墨守成规,死学不化;你师兄平日用功苦练,深研本门技艺之精萃所在,
从而加以演变,舍短取长,另创巧妙,于应敌之际,自获奇效,你若有你师兄一半心思,
今日也不会落得这般不堪一击!”
    君不悔哺哺的道:
    “师父教训得是……”
    任浩大声道:
    “我的裁决,你是服了?”
    脸颊抽搐了一下,君不悔低弱的道:
    “弟子服了。”
    任浩背着手稍做沉吟,又道:
    “从今后,此间情形已有不同,照说你们师兄弟早届出师之时,理该到外面历练历
练,一边广增见闻,一面也为自己找个合适营生糊口;现下你师兄已是我未来的女婿,
如何订算,我自有安排,至于你,若有意自行出外闯道,固然最好,否则,继续跟为师
亦无不可,过两天你就替我送一车药材到南边钦州去……”
    君不悔沙着声音道:
    “师父,弟子能不能考虑一下?”
    任浩谈淡的道:
    “当然可以;何去何从,却不必勉强。”
    说着,他向一侧的庞其壮点头微笑--那是真正的笑,发自内心的笑,是一个尊亲
对子弟由衷疼惜的笑——然后,他同庞其壮相偕进屋,模样活像已是岳父与女婿了。
    君不悔落寞的孤立庭园之中,目光缓缓移视周遭,这里的一瓦一椽、一草一木,他
都是如此熟悉,如此亲切,他在这里度过了漫漫十年,虽不算灰黯,却也没甚乐趣的十
年,他竟从来不曾想到,有一天他会离去,会在恁般难堪的情形下一个人离去;这不是
他的家么?天,原来不是!
    什么原因使得惯常的气氛突然变了,持久的亲情与渊源也忽趋冷淡?君不悔一直没
有觉得自己惹憎惹厌,一直不曾感到在这个家庭里他是个局外人,莫非--莫非是为了
这次向师妹求亲的举动招了祸?但,师父当初不是含笑允诺的么?而且择婿的方式也是
师父订下的呀!
    他想不透,真的想不透。
    任喜犹豫着来到旁边,刻满皱纹的老脸上流露着悲悯与关怀:“又要变天了,君哥
儿,进去加件衣裳吧……”
    君不悔打了个冷颤,笑中带着颤抖。
    任喜欲言又止,终于叹了口气:“君哥儿,你想浅了,你师兄是个什么家当啊?哪
比你无主孤伶一人?唉?
    君不悔愣愣的寻思着这几句话,心中渐显端倪,却越发自惭自恨;深切的屈辱啮啃
着他,无限的痛悔侵蚀着他,人心真的这样纸薄?世态又何其炎凉?连授业的恩师,看
似清纯的小师妹,亦洗不脱那铜臭的污染啊!

    酒楼的生意不错,正是饭口的当儿,食客满了八成座,有的在猜拳行令,有的大声
嚷嚷,气氛热闹却嘈杂得紧,人一进了这种场合,不知怎的嗓门就变大了。
    君不悔坐在一付靠窗的座头上,独自愣愣的想着心事,四周的喧嚣音浪,好像一点
也没听到;桌面上摆着一只青布小包袱,另一卷狭长黑布袋裹着他的单刀,他在打谱下
一程该去哪里,又待找桩什么活儿子,离开师门虽只三天,怀里的二十两碎银子业已去
掉一小半啦。
    直到现在,他才知道日子不容易过,穿衣吃饭,都缺不得钱哪……
    伙计端来一大碗牛肉汤面——汤水挺多,就是不见半点牛肉星子;面还在冒着腾腾
热气,好香,君不悔深深呼吸着,举起竹筷正待挑面人口,旁边已传来一阵争吵的声音,
而且双方的火头都还不小,腔调之高,居然压过了其他的喧闹声。
    君不悔是饿了,他边吃着面,边侧脸瞧将过去,嗯,一个蓬头垢面、又瘦又干的糟
老头子,怒冲冲的责骂着站在他面前的一个堂倌老大,那堂棺腰粗膀阔,双臂环胸,是
一副得理不饶人,根本不把糟老头当玩意的架势!
    糟老头拍着桌面,满桌的杯碗盅盘都在跳动:“……狗眼看人低不是?我吃了喝了
没有错,又不是不给银子,你们开了偌大一片鸟店,莫非还不准客挂帐?这算做的哪门
子生意?我老人家赊是赊,欠是欠,到时候笃定还钱,一分一厘也不少,怎么着,你这
混帐竟当我是白吃?”
    那堂倌扬着一张大脸,拿鼻孔朝着糟老头:“你说得对,开店做买卖,尤其似我们
这种水食买卖,哪有不准客人挂帐的道理?不但准挂帐,更且欢迎得很,问题是熟客才
能赊欠,至少也要光顾过几次让我们认得清面孔;老大爷你是头一遭关照小店,叫的又
是最好最贵的酒菜,我们若是不给你端上桌,你包管会借故生事,等我们祖宗一样伺候
过了,你却打算一抹嘴拍屁股走路,老大爷,如果人人似你,我们靠什么活去?”
    糟老头大声嚷道:
    “你们听听,你们大家都听听,这混账东西真个把我当成吃霸王饭的啦,各位乡亲
街坊,大伙看看我,我老人家这样子像是耍赖白吃的样子么?他娘的合共二两三钱银子,
我岂会存心懒账?”
    众多食客的目光不禁纷纷向这“老人家”头脚打量,越忍不住个个摇头——“老人
家”蓬散着一头花白乱发,脏兮兮的一张瘦脸透着摄取不良的干黄,身上穿着一件满布
油腻污斑更缀着补钉的老羊皮短袄,羊毛却差不多秃落净了,一条棉裤处处冒着絮头,
脚蹬一双破草鞋,套在两脚上,一只露出前趾,一只见了后跟;这副模样,谁也不敢说
他不是自吃。
    那身大力无穷的堂倌虎下面孔,重重的道:
    “这点银子既是是小数目,老大爷你何不干脆现下赏了我们?”
    糟老头尖声道:
    “我老人家出门一向没有随身带钱的习惯,更料不到吃一餐饭也会受这般熊气;你
是瞧我这身肮脏打扮不够堂皇气派?我好叫你得知,我就是习惯这个调调,我家里可是
大大的有财有势,华厦连云,良田千顷,你要一朝看到,包管两眼发直--”
    掌倌不耐烦了,火气也升高三分:“附近百里方圆,就不曾听过有你这么一号财主,
你甭他娘给我扯些闲淡,银子拿来你走人,否则……”
    糟老头瞪眼怪叫:“否则怎的?你还能生啖了我?”那堂倌咆哮起来:“生啖了你?
呸,我还怕你这把老骨头梗了我的喉咙!我告诉你,你想打谱白吃,可是找错了地方,
要拿不出钱,就先剥你这身衣裳,然后送官办你一个讹诈抵赖之罪!”
    糟老头跟着吼:“这里开的是酒楼饭铺还是他娘的黑店啊?居然胆敢强剥客人的衣
裳哪!你给我老人家滚到一边,且把你们掌柜的叫来,他娘的,我要问问他是如何调教
出你们这些端盘子倒酒的货!”
    柜台后面,那位胖敦敦满面油光的店掌柜冷冷一笑,提高嗓门,“你就歇口气吧,
似你这等存心白吃的恶客我们见得多了,若是小小不言叫个小碟小碗的我们也就认了,
可恨你却大爷一样点的是名酒,要的是好菜,偏偏又吃了个精光,你是欺我们生意人个
个是孙子?今天要是拿不出银子,看我们怎生治你!”
    那堂倌狞笑一声,往前逼近:“听到我们掌柜的说话啦?若不马上付帐,此时此刻,
我便活拆了你!”
    糟老头离座而起,不停叫嚷:
    “反了反了,光天化日之下,闹市酒楼之中,竟有这等虎穴狼窝,明着坑人害人哇,
难道你们就不怕王法,不怕报应?”
    一片哄笑声随着响起,那堂棺借着声势方待动粗,君不悔已一个箭步抢了过来,往
两人当中一插:
    “不可无礼,伙计,这位老人家欠的银子由我代付便是!”
    那堂棺收住势子,上下端详君不悔,从鼻孔中哼了哼:“你真的要替他代付?可是
二两三钱银子,不是二十三个制钱呐!”
    君不悔伸手自怀中摸出几块碎银,用力朝桌上一摔:“去把银子秤清楚,加上我那
碗牛肉汤面一起算妥,零头给我找回来!”
    可能君不悔的体型硕壮,带着那把单刀又有点练家子的味道,眼前这位堂棺不免多
少顾忌,未敢再顶撞,取了银于自往柜台结帐去了。
    等找回零头,君不悔游目四顾,竟已不见那糟老头的踪影。
    君不悔心里苦笑,取了单刀,背起包袱,大步走出酒楼门外;天气很冷,他得觅处
休歇之所,当然地方是越简单越好,简单和便宜总是分不开的。
    转出大街,到了一条冷清的横巷,他朝巷子内张望,却没有半家客栈的招牌,大街
上倒有几家,只是看那种气派门面,他实在不敢往里进,如今口袋剩下的一点银子,还
不知得挺上多少天呢。
    犹豫在巷口之前,君不悔正考虑该朝哪里走,一个发自嘴唇齿缝间的“嗤…嗤”声
已从背后传来,他连忙回视,却赫然看见那糟老头正坐在一家门口边的石礅上!
    君不悔有些惊愕,因为就在瞬息前后,那里明明不见人影,怎的才一转身,就凭空
冒一来这个吃白食的老头子?
    糟老头冲着他瞅牙一笑,挤眉弄眼的招着手:“来来来,小伙子,先时承你请了我
一顿,咱们爷俩得亲近亲近。”
    上前几步,君不侮抱拳笑道:
    “出门在外,谁也会有不便之时,些许心意,实不足为谢……”
    那双跳豆般的小睛一瞪,糟老头道:
    “谁说我要谢你?我们是周瑜打黄盖,一个愿打,一个愿挨,我老人家并未央你替
我付帐,你自己愣要做这顺水人情,与我有鸟毛相干?”
    君不悔呆了呆,天下竟有如此不通情理的怪人,不识香臭的恶汉,他憋着怒气,淡
淡的道:
    “是,原是我自甘为老丈代偿所欠,确与老丈无关。”
    点点头,糟老头道:
    “这还像句人说的话,我这一辈子最怕欠人的情,所以任谁的情我都不欠;小伙子,
待我问问你,你可有个名字,今年多大了?”
    君不悔本待转身走人,又一时拉不下脸来,只有僵着声音道:
    “我姓君,君子的君,名叫不悔,就是决不后悔的不悔,今年带虚岁二十七……”
    糟老头嘴里念道着:“君不悔,决不后悔的不悔,二十七岁……嗯,名字有意思,
年纪也合适……”
    望着君不悔,他接着道:
    “小伙子,看来你的境况也不见强吧?”
    脸上微微一热,君不悔坦然道:
    “是不见强,老实说,再有几天找不着进帐,恐怕亦只好学你的样去吃白食了!”
    糟老头却不生气,呵呵笑道:
    “吃白食也得有吃白食的本领才行,我人老皮厚,又时常碰得上像你这般的瘟生,
方能笃定白吃,你年轻力壮,不但腼腆害臊,大概也不易引人同情代付欠帐,小伙子,
这个主意还是早早打消的好!”
    君不悔形色忧戚的道:
    “不知何处可以觅得一份糊口工作……”
    糟老头像是没有听到,只管问道:
    “瞧你这副落拓劲比我好不上多少,小伙子,难道家里没有人照顾你?”
    君不悔道:
    “我没有家,我自小就是个孤儿,由我师父拉拔长大。”
    糟老头似乎颇有兴趣的道:
    “倒怪他娘可怜人的;你师父是谁?”
    君不悔略一迟疑,还是说了:“虎贲刀尊任浩。”
    糟老头细眉上扬,皮笑肉不笑的道:
    “任浩?就是住在径河东边出相庄的那个任浩?”
    君不悔高兴的道:
    “老丈也知道家师威名?”
    “嗤”了一声,糟老头道:
    “威名?小子,我讲几句话你可别往心里放,实话好说不好听,我这个人就是一向
憋不住爱说实话--你那师父,几十年耍刀是耍了点名堂出来,却决非如他自我标榜那
般不可一世,他那点玩意,实在没有什么了不起,居然关上门起道号,自封‘刀尊’,
刀要称尊,兹事体大,岂是他的几手把式堪以承当得的?刀尊?你师父只配玩刀屁股,
真正不知浩浩天下他见过几个练刀之人!”
    君不悔一听对方辱及师父——虽是不算十分体恤仁慈的师父,亦不禁怒火顿升,愤
然道:
    “家师祖传刀法,堪称武林一绝,尤其家师浸淫此道凡四十余年,功力精湛,已达
出神人化之境,江湖之上,谁不钦服?‘虎贲刀尊’之号,乃两道同源所共赠,意在崇
敬推许,由此可见家师咸名早已震慑四海,传扬五岳,老丈何人,竟敢如此污蔑家师,
随口作不实之低毁?”
    摆摆手,糟老头道:
    “你且莫激动,我这样说,自有我的道理、我的凭借在;小伙子,你容身的世界大
小,圈子太窄;顶头一望,只见你师父那一块天,就以为天仅那么丁点大了!嘿嘿,你
可要弄明白,天高千万丈,你师父至多七尺横竖而已!”
    君不侮仍不服气:“老丈口气狂妄,对家师低估至此,莫非老丈还懂得刀法?”
    呵呵笑了,槽老头道:
    “可要我再讲实话?”
    君不悔怒冲冲的道:
    “你说!”
    糟老头慢条斯理的道:
    “若论刀法,我多少是略通一二——不敢自诺如何高明,本约已练到心与力合、神
同刀融的境界,刀魂可通我灵魄,我意念即刀心志;习刀者所谓出刀之际如臂使指,仅
乃小成而已,大不了是个收发自如的道行,要念动刀动,意起刀起,神思和刀灵相系相
连,这才马马虎虎算得上有点火候,你师父若愣要和我比较呢,咱们不妨比得文雅些,
我就好比一个秀才,令师不过粗识几个大字的村夫罢了!”
    跟着师父磨了十年刀法,君不悔只知道所学者尽是运劲的诀窍、招式的演变、换气
提力的奥妙,至多搭配着腰步眼的锻练,调息行功的技巧,总之师父怎么教,他怎么随
着做就是,像槽老头这种近乎幻异神奇的说法,别说他没听过,连梦也不曾朝这上面梦;
一把刀上头竞有恁多不可思议的名堂,无论是铁刀钢刀,都不像是一把刀,简直变成魔
杖啦!
    恍恍惚惚想了好一会,他又猛的摇头:“不,我不相信你这一套,刀就只是把刀,
照你所言,刀岂不是变成活的了?左右是些铜铁铸炼的东西,其中何能蕴聚精灵?刀还
有魂、还有魄,还能与人意念想通,我更是头一遭听说,老丈,你恐怕不是在谈刀法,
而是讲神话了!”
    糟老头微微叹息:“天地辽阔,云山深浩,你没听过的事情大多了,小伙子,你窝
在出相庄那个老破井底过于长久,把眼光都瞧短啦;我问你,干将莫邪为传世名剑,分
做雌雄,若无生人投炉祭剑,剑即不能成形,这段传闻你可知晓?又龙泉之剑悬于帐端,
遇凶兆则自鸣,以示警于剑主,宝器有灵,史证书传,皆斑斑可考,怎能说是神话?”
    君不悔道:
    “便不是神话,也只止于传闻,不曾亲眼目睹,我决不相信刀兵之属,竟能和执用
之人这样奇异的搭配!”
    仰首望天,糟老头哺哺的道:
    “是该叫他亲眼看一遭呢,还是不让他看?”
    君不悔没听清楚,疑惑的问:“你在说什么?老丈。”
    细细端详着君不悔,糟老头抹了把脸,答非所问的道:
    “我很穷,穷得身无长物,家徒四壁——不,根本连个家也没有;但我并非生来就
穷,以前我不禁颇有几文,而且还称得上富足,日子过得十分的风光,之所以穷到这步
田地,尚是打六七年前才开始,当然其中另有因由,这层因由合缘则告,无缘自无须提
及;从我落魄的那一天起,我就经常在外混吃混喝,而受气受辱横遭白眼乃是顺理成章
之事,我也因此暗中许下一个心愿,要是有一次能遇上某个人替我解困舒窘,那怕只是
代付一遭酒食钱,亦是同我结一善缘,一饭之赐,必当报其终生之福,这样一来,前情
不欠,我心自安,然而,我所报对方的终生之福,也要对方愿意接受才行!”
    君不悔满头雾水的道:
    “老丈的话,我有点不明白……”
    呵了口白气,糟老头搓着一双指骨粗大的手掌:“简单的说,你请我吃了一顿饭,
我要报答你,因为我不要欠你这份情,可是我报答的方式有些不一样,首先你肯不肯接
受,另外,还待看你有没有这份决心和毅力来接受——”
    君不悔忙道:
    “一顿饭算不上什么,老丈何须报答?再说,老丈不是讲过经常有人为老丈代偿餐
资么?”
    “这六七年来就不曾碰上半次,大多是一旁看光景,凑热闹,看我的笑话,更有些
还帮着瞎起哄,巴不得将我这身老骨头活拆了,同情心?哼哼,同情心都进到狗肚子里
啦!”
    君不侮窒噎了片刻,涩涩笑着:“那些人可能未曾确切体认老丈的窘况,以为是故
意讹诈——”
    糟老头冷冷的道:
    “不要向我提人性,道人心,小伙子,我他娘今年六十有六,什等样的人性人心都
看遍摸透了;且说你的事,怎么着?要不要跟我来?”
    考虑再三,君不悔才道:
    “反正我也没什么地方好去,跟着老丈盘桓几天亦未尝不可,但我可不是贪图老丈
的什么报答,话要说在前头。”
    糟老头从石嗽子上站将起来,咧嘴露出一口稀疏黄牙:
    “就算你要接受我老人家的回报,也得有这个耐心与胆识才行,走吧,小伙子!”
    君不悔跟在糟老头身后,蹈蹈走出巷口;天寒地冻,又吹起了要命的北风,他冷得
脸色泛青,嘴唇透紫,不住的打着哆嚏,反观前行的老人家,却一摇三摆,形容自若,
对这等酷寒天气,恍如没事人一般。

TOP

第二章:飞虹惊落了响铃   山助子里长着一片响铃树,这座破落的山神庙便半塌不倒的掩在树林子中间,有条 山泉从拗壁上潺潺垂流,泉水原来应该流量较大,如今冻成参差不齐的冰柱雪棘,只有 那么一线水源了。 北风刮过,响铃树就不停“嘎巴”“嘎巴”摇响,这种声音听入人耳,不但不觉嘈 杂,反而更有一种幽寂空远的意味,真个僻静所在。 望着这座粱歪墙颓、满布灰尘蛛网的山神庙,君不悔忍不住连连摇头,这就是糟老 头嘴里的“华厦连云”么?玩笑可开得不小! 神案后的山神塑像早已缺鼻子少眼的辨认不清,仅剩那么看似有形的一座泥胚,案 侧两边的布幔亦残破不堪,风吹慢晃,倒似鬼影幢幢;庙里唯一不遭尘封的所在,就是 这片神案,神案上面还铺得有被褥瓦枕,不过光瞧瞧这套寝具沾着的油污垢,业已引不 起人们朝上横躺的兴致啦。 糟老头掀开神案下方用以遮挡的草席,拖出一只小板凳来,顺脚踢到君不悔面前, 他自己却一抬屁股坐到了神案之上。 君不悔就着小板凳落坐,一面东探西望,边道: “老丈,这座庙就是你的居住之处?” “怎么样?地方还不错吧!” 敌了敌嘴唇,君不悔道: “清静倒挺清静,只是,呃,稍稍破旧了一点,四面通风,不够隐密……” 槽老头不以为然的道: “四面通风便气清流畅,地方幽静足以修身养性,且周植响铃,侧有清泉,一个人 独占方圆数丈,前后通达无阻,而我心中坦荡,不欺暗室,何用隐密可言?最重要的是, 这么一处好所在却不费分文之需,你说说,普天之下更到哪里去找?” 君不悔笑道: “老丈若是如此解释,意义自又不同。” 目光游移,糟老头感慨的道: “居此山坳之庙,已有年余光景,朝夕与神鬼相伴,灵台越见明净;浊世滔滔,人 心凶险,还不如寄情玄异虚渺来得和祥平静……” 君不悔好奇的道: “老丈在这寂寥荒野之地,吃饭问题怎么解决?” 糟老头苦笑道: “当然,年来灵台固是越见明净,但无论明净到何等地步,不填饱肚皮还是不行, 到外面白吃终归不是正经,岂能顿顿如此?除非馋极了耐不住才打一餐牙祭之外,还是 自己煮食的光景多,神案底下我有得一套简单炊具,凑合着把东西弄熟了就成……” 君不悔笑道: “这种日子倒也逍遥!” 哼了一声,糟老头道: “逍遥?一点也不逍遥,只是人总得活下去罢了;到我这个年纪犹待为三餐犯愁, 过了今天不知明朝,真不晓得是上辈子作了什么孽,这一世才落得这等报应!” 君不悔一时不知该如何答话,过了半晌,他才微喘着道: “老丈吉人天相,这眼前逆境只是过渡时期,迟早也会否极泰来——” 糟老头长长叹息: “六十六喽,大半个身子业已入了土,今生今世能不能再过几天好日子,就全要看 这次我与你的机缘是否得以契合……” 君不悔非但迷惑更有些惶恐的道: “我?老丈,你可别把我高看了,我算是哪一门子的人物?说句不怕你见笑的话, 我差不多是被赶出师门的,如今两肩荷一口,满眼望出去只剩一片凄茫,正所谓泥菩萨 过江自身难保,又有什么法子帮得上你的忙?” 槽老头双目定定的注视着君不悔,语声低沉却十分真挚:“小伙子,我说过要报答 你一饭之情,你愿不愿意接受?” 清了清喉咙,君不悔苦笑道: “一顿饭算得了什么?老丈,就是你要回报,一顿饭的代价又值若干?我接受与不 接受实在无关紧要……” 糟者头缓缓的道: “我已经告诉过你,我的回报不是以实质的比例为依据,我将给你终生之福,予你 永世的成就和自信!” 君有悔楞愣的道: “老丈,看来你是当真的?” 糟老头怫然不悦: “说了这多遍,原来你以为我是在逗乐子?天寒地冻的我老远巴巴将你领来此地, 就算吃撑了也没有恁般兴致!” 君不悔搔搔头皮:“但是,但是只不过请老丈你吃了一顿饭,你就以偌大的恩德回 报干我,这种事,未免离奇得叫人不敢相信……” 糟老头大声道: “人世间上离奇的事情多着哩,别说一顿饭,便一句话亦能博个锦绣前程,一句活 也能令人丢掉脑袋,有什么大惊小怪的?” 咽了口唾沫,君不悔又忍不住四下打量,心里暗犯哺咕——就看这位老人家眼前的 光景,称得上是一穷二白,四大皆空,连他自己都几乎混不下去,又如何给别人“终生 之福”?但瞧瞧对方,模样不似疯癫,亦非神智不清,好像不是在开玩笑。那葫芦里卖 的到底是什么药,可就费人思量了。 糟老头似能看穿君不悔的心事,他板着脸道: “你在想什么我清楚得很,小伙子,你以为我已倒霉到这个程度,自顾尚已不暇, 何来余力照应别人,是么?你这样盘算我并不怪你,换成我,一样会做如是之想,然则 你却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,这一二之差,就完全不是一码子事啦!” 君不悔谨慎的道: “还望老丈指点。” 糟老头道: “先说你接不接受我的回报?记住一旦有了承诺,就绝对不可反悔!” 这情景不似在报答人家,倒像是在谈生意立条件了,君不悔觉得有些怪诞,却脱口 道: “我接受——” 咧嘴一笑,糟老头欣慰的道: “好极了,小伙子,你既然接受我的回报,打明朝开始,就要下苦力勤练狠学,专 心一志期于有成;在这段辰光里,不但要练艺,更且要练胆,总之你必须坚定意志,断 不能半途而废……” 君不悔呐呐的道: “练艺、练胆?老丈,你叫我练什么艺、什么胆呀?” 一下子从神案上跳落,糟老头兴奋的道: “我要把我的绝世刀法传授予你,毫不保留的倾囊传授予你,你一定要给我练成, 此外在你技成之后,去替我办两件事,这是我今生最大的两桩未了心愿,其一是代我与 某人比试所学,一决高下,其二,为我报仇!” 又是比试!君不悔心虚的道: “老丈,你先别太高兴,我这块料,实不是练武的底子,尤其刀法方面更拙,再怎 么学也不能入窥堂奥,见了刀我就泄气,不用说和别人印证,就连我自己同门习艺的师 兄,一上手亦搪不过几招……” 糟老头小眼一瞪,怒道: “还没见过像你这样没出息的东西,你不曾得我亲炙,自然就学不出名堂来,传人 刀法亦要看是什么人来传,比如你那师父,连他娘自己都还欠通,居然也开门授徒,封 号刀尊,我呸,刀要有知,只怕也将锈痕延生,班剥若泪了!” 君不悔颇不是滋味的道: “话不是这么说,老丈,我师父的刀上功力亦十分扎实。” 一挥手,糟老头道: “扎实个鸟,那任浩习刀,有如猪八戒吃人参果,根本体会不出其中的滋味,他练 的是死刀,我修的是活刀,与我一比,他差的远罗!” 不等君不悔说话,这位老人家又口沫横飞的道: “所谓名师手下出高徒,你那师父本身就是一瓶不满,半瓶子晃荡,上不得台盘的 货,任他怎么调教,也不可能教得出好徒弟来,你方才说你连师兄几招都顶不住,你师 兄固然未见高明,可是你呢?咳,就更不能提啦,且定下心,咬紧牙关,好好跟我学上 几年,到时候别说你师兄,把你师父一起算上,包管叫他们捉对儿喊天!” 君不悔沙着声音道: “我怕不行,老丈,就为了比刀,我甚至连老婆都输了。” 糟老头气冲冲的道: “狗急跳墙,人急上梁,事情逼到头上,不行也得行,你既然答应了我,便由不得 你了,给我把意志集中,信念立定,以无比的毅力决心坚持到底,往后不但你要靠自己, 我也得靠着你,咱们一条线拴两个蚂蚱,怎么蹦怎么跳都连在一遭,小伙子,好歹卯起 来看!” 大冷的天气,君不悔竟额头上冒汗,他艰辛的道: “老丈,你真对我有信心?我自己可是一点把握都没有,万一到头来弄个不上不下, 我空耗时光不要紧,只怕耽误了你未竟的心愿……·” 糟老头用力在君不悔肩上一拍:“没有错,我是完全看中你了,设若你确是一块不 可雕的朽木,我老人家只好认命,谁叫你生来就是个窝囊废,谁又叫我白瞎了眼!” 君不悔有一种受辱的感觉,他抗声道: “我不一定就是窝囊废……” 呵呵一笑,糟老头道: “很好,我也不一定就白瞎了眼;天生我才必有用,千金散尽还复来,小伙子,无 须自暴自弃,包你大有前程!” 暗里一咬牙、君不悔道: “我就跟着老丈试试看,但能否达成老丈的要求,却实在不敢说……” 糟老头乱发飞扬,意兴高涨: “没有问题,小伙子,功夫下去,再加上我这名师磨练,休论几手刀法,便修仙习 道亦成正果了!” 君不悔干咳一声,道: “还没有请教老丈尊姓大名?” 糟老头表情一变,异常严肃的道: “我老人家叫吉百瑞,这个名字对你有无意义?” 在嘴里念了几遍,君不悔摇头道: “第一遭听说。” 吉百瑞的神色有点失望:“练了十年刀法,竟不知我吉百瑞的名字,出洋相,老任 真是一手遮天,把你们都当成井底的蛤蟆啦……” 君不悔尴尬的道: “江湖中事,家师一向少提。” 吉百瑞一撇嘴:“这却可以理解,提多了他自己就不知排到哪一头去了!” 想说什么,君不悔又把话咽了回去,他倒要见识见识,这吉百瑞如此高抬自己,低 看别人,却确实有些什么凭借? 到门口望了望天色,吉百瑞回头道: “时光已晚,我们今天早点歇息,干脆也不用生火举炊了,神案底下那个不盖的小 竹筐里放得有几个干馍,且将就填饱肚皮,明朝再设法补充油水吧!” 君不悔只有点头的份,他是真饿了,这一天从早到黑,进腹的仅得一碗牛肉汤面, 不,为了替吉老太爷解围,尚剩下半碗没来得及吃。 皱着眉凝视手中这把雪亮的单刀--是君不悔的刀——吉百瑞不禁微微叹气: “这也叫刀?简直粗制滥造,破铜烂铁,我他娘三岁那年玩的一把刀,也比这一把 高明多多!” 肃立一旁的君不悔迷惆的道: “老丈,这把刀相当不错哩,是由精钢铸炼,十分锋利,一刀挥去,碗口粗细的木 桩都能劈成两半,我亲自试过。 吉百瑞嗤了一声:“砍木头的刀是最粗糙的刀,功能断金切玉的刀才勉强算是过得 去的一把,真正好刀不但可以削铁如泥,吹一口气而落花纷裂、发丝齐折,更甚者,刀 刃的芒尾探及,已是无坚不摧了!” 又在讲神话啦,君有悔笑笑道: “天下哪来这种宝刀?老丈想是见过?” 吉百瑞也不生气,他淡淡的道: “我见过,你也不要因为没有见过就不相信,我业已告诉你了,天下之大,无奇不 有,你不曾知道的事情并非表示就不存在!” 君不悔耸耸肩道: “他日有幸,倒是要见识一番。” 吉百瑞形色诡秘的道: “好小子,一朝你的玩意到了火候,我总叫你开开眼界也就是了。” 说着,他立定当地,极缓极缓的将手中单刀在面前移动——一束束半弧形的光芒就 好像凝聚成片片的晶莹浪花,一波接一波的闪烁,一道连一道的映耀! 君不悔顿时看傻了眼,因为刀的本身虽然有着光亮,却必须在急速挥展下才能凝光 成形,就好比燃烧的香头在黑暗中飞炔挥动,的红的一点方可连接为一线,这样缓慢的 动作,那光波却是如何连绵映现的? 收住刀,吉百瑞身形不动,猝然间就地旋回,没有看见刀闪刀飞,甚至不曾映展半 丝芒焰,只在他旋回定位后的俄顷,漫天的响铃叶突兀飘落,宛如下起一场骤雨。 君不悔僵在那里,他几乎不敢相信面前发生的景况乃是事实,这样精湛的刀法,就 算在梦里亦不曾梦过! 这时,阴霞的天空中忽然掠过一只白翅黑头的小鸟,许是鸟儿饿极急于觅食,只以 丈许左右的底空飞过,吉百瑞渊停岳峙般的身形猛升五尺,寒电乍现,那只鸟已“吱” 声惨呜,蓬散成满天的零落血羽! 吉百瑞早已站回原处,单刀下指,任由血羽飘落四周,仿佛这不关他的事一样—— 而那寒电乍闪,已不知是挥出了几刀! 君不悔目瞪口呆的望着这一切,宛如在注视传说湮远的神话故事一样,宛如置身于 一个不可思议的迷离幻境之中,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仍然清醒…… 就在此刻,吉百瑞暮地身子摇晃了一下,单刀“当”声坠地,一张焦黄的老脸仅这 瞬息间前后已透了灰青! 机伶伶的打了个冷颤,君不悔赶紧奔上前去扶住吉百瑞,双手触处,他感觉得到这 位老大爷身体的剧烈痉挛,更不停的发抖! 惊急之下,君不悔一面用力替吉百瑞拍背搓胸,一面焦切的道: “老丈,老丈,这怎么回事?刚才不好端端的,怎么一下子就变成这个样子?是不 是在出招发力的当口截了气?” 好一阵子之后,吉百瑞才算平静下来,他长长透了口气,由君不悔搀扶着坐到一段 枯干上,显得相当疲惫的道: “不要紧,这是老毛病了……自有了这个毛病,便使不得劲、耗不得力,尤其忌运 提丹田真气,可灵验得很,只要一试,马上就犯,不但筋脉交错,逆血攻心,连呼吸都 像岔了路,苦极了……” 君不悔忐忑的道: “先时那一阵子可真叫吓人,老丈,你怎会害上这个毛病?” 吉百瑞脸色惟淬,低唱着道: “我原先并没有这个暗疾,乃是被人暗算所致,你也不寻思寻思,我具有如此修为, 为何却要你去替我与人比试、更代我报仇?原因我刀艺虽在,力道已失,不匡以力运刀, 刀法再好,也只是化巧而已……” 君不悔忽觉热血沸腾,义愤填膺,他激动的道: “老丈,你要我替你报仇,可就是去找那暗算你的人!” 吉百瑞颔首道: “不错,那人与我相交极深,本是推心置腹的好友,我们曾经共同获得一笔巨额财 富,不料他见财起意,妄图独吞,竟抽冷子暗算于我,那厮原是冲着我身上死穴下手, 幸而我反应快,躲得急,不曾被他点中死穴,但却未能让过气眼;那王八蛋存心置我死 地,全身真力贯注于指,在透入我气眼的一刹,我体内罡劲便已散破,再也难以聚连成 气……” 君不悔磨拳擦掌的道: “你放心,老丈,这件事包在我身上,我要不活剥了那狼心狗肺的东西,就不算人 生父母养的!” 颇感安慰的笑了笑,吉百瑞却道: “不要急躁,小伙子,能够有本事暗算我的人,决非泛泛之辈,你必须把我这几下 子把式学周齐了,才有资格去找他讨债结帐,否则,去了也是白搭!” 君不悔意气昂扬的道: “老丈,我一定下苦心跟你学,尽全力跟你练,说真话,直到现在,我才相信老丈 技艺之精,功力之深,何若汪洋翰海,无可测量……” 吉百瑞的瘾头又来了,他斜脱着两眼道: “嘿嘿,如今你总明白人上有人,天外有天这两句话了?刚刚那几下,堪堪算得全 席之前的小点,山珍海味还在后头哩,你用心学会,包你这辈子受用无穷!” “老丈,那等精绝的刀法,已不止是刀法而已,简直就是仙术,是魔咒,是奇门遁 甲啦!” 吉百瑞越发笑得见牙不见眼: “好叫你得知什么样的修为始称得上祭刀、何等样的造诣才算得上练刀,我他娘不 折不扣的刀客一个,你那师父,只配叫做刀匠,磨刀匠!” 打了个哈哈,君不悔讪讪的道: “家师所学,比起老丈自是稍逊一筹,不过较之一般习武者仍要高上一头,二位是 各有千秋!” 吉百瑞扬起鼻孔:“各有千秋?你那狗熊师父浪得虚名,名不符实,给我提鞋我都 嫌他手粗,幸亏你是遇着了我,要是不然,你们师徒全糟踢成一团去了!” 君不悔脸上发热,赶忙岔开活题:“老丈这会儿是否好了些?要不要我进去替你端 杯水出来?” 吉百瑞不由叹气:“水也只是生冷泉水,要是能弄点茶叶,烧壶开水沏杯热茶,那 才叫美;昨晚上一个干馍亦消磨得差不多了,这阵子一出力益发感到肠枯胃涩,嘴里泛 酸,唉,人就是缺不得油荤,要能断得人间烟火,他娘就个个得道飞升喽……” 一拍腰际,君不悔笑道: “不愁,我说老丈,我这里还有得十多两散碎银子,不但买几两茶叶,就切上大块 猪肉亦用不完,咱们俭省着花,有吃有喝一两个月尚能熬住!” 双眼倏亮,吉百瑞“咕”的吞下一口唾沫: “那敢情好,小伙子——不,不悔,你以后也别再老丈老丈的叫,这显得多生份, 往后你就称我一声大叔,我便呼你名字,这才不见外;不悔呀,你便跑一趟吧,到前面 镇上去买点吃喝的回来,要能捎上几斤老酒,则更提神兼法寒……” 君不悔忙道: “我这就去,大叔你且等着,好歹咱们也阔上几天!” 望着君不悔奔出山拗子外,吉百瑞的形色有些怅然,六七年前,怎会料到一壶酒、 几片肉,竟就是生活中莫大的期望与奢求

TOP

第三章:如冷焰般的女人   白天,君不悔在集上一家酒坊里作工,晚上回到山神庙,直到起更之前,都是随着 吉百瑞进修刀艺身法的时间;每日收工之后,君不悔从没忘过替他这位大叔捎点吃食回 去,而人在酒坊干活,大酒缸里的二锅头酒尾便经常能弄上个半斤八两的,拿只瓷罐盛 着揣在怀中,待到吉百瑞品尝的辰光,酒还是温乎乎的呢。 就这样的日子,一晃眼已经过了三年,三年期间,爷儿俩的情份越来越深,彼此在 精神上也都找到了依恃与寄托,他们不止像师徒,更像是父子,尤其是君不悔,这三年 里,他获得了前二十七年生命中从不曾获得的温馨及关爱,他常常冥思回想——一段平 凡的际遇,一点出自本能的同情心,一个不起眼的糟老头,串连起来竟就是另一个人生, 另一个原本与他毫无关联可能的人生,世事难料,真个无常。 千多个日子以来,吉百瑞已经将他能以传授的技艺完全教给君不悔,君不悔学得用 心,练得勤奋,整日价除了睡觉时间之外,几乎连工作的时候都在寻思着刀式上的变化, 揣摹着气劲运行的配合,他也终于明白以前所学的那些功夫是多么笨拙,是多么粗陋得 微不足道,如今他才相信,刀是活的,是有灵性的,只要你试图与它相通,自己心意的 转动,也就是刀的反应了。 酒坊的活儿,君不悔干的是打杂,从扛高梁、挖新窖,加酒曲子和水,到开窖出酒 入缸送货,整批零售全沾得有份,他很卖力的工作,因为这不只是赚钱养活他与吉百瑞 两个人,粗重的活儿,亦未尝不是锻炼他的筋骨,磨砺他的体魄,三年以后,他自觉比 早昔强健得多,也灵使得多;上三十的岁数,饱经风霜吹打的面孔无形中都变得恁般世 故达练了。 生活里依然脱离不开贫穷,但却贫得安逸,穷的爽朗;一壶老酒够他爷儿俩对酌半 宿,四两花生亦吃得津津有味,偶尔打条野狗炖上一满锅,挖把山芹也能凑合一顿,两 人间没有隔阂,没有隐私,想说什么就说什么,爱干什么就干什么,吉百瑞只在一桩事 上毫不苟且,要求严谨——就是君不悔练功的进度,对千君不悔艺业的督促,他不但百 般挑剔,再三苛责,更时时暴跳如雷,几若狮虎,他说过,就是逼,也要将君不悔逼成 一个出色的刀客! 君不悔自然能深深体悟吉百瑞的一片苦心,所以他益加下狠的学、拼命的练,睡梦 中的吃语,都往往在呢哺些心法口诀…… 又是寒冬。 又在飘雪。 山神庙的神案前生着一盆熊熊炭火,虽说这座小殿是一片残破,四面通风,但有这 盆火总比没有这盆火要强,就三分暖意,也一样暖到人心。 吉百瑞与君不悔面朝面的隔着火盆对坐,屁股下各垫着一只棉蒲团,身上各披着一 件旧毛氅,每人面前还有一把酒壶加酒盅,另配四小碟下酒干果,亦是一分为二;瞧这 光景,小日子过得挺不错啦。 瞅着沉默中的君不悔呵呵一笑,吉百瑞道: “你在想什么,不悔?” 君不悔将视线从红通通的炭火上收回,先侧过身为吉百瑞斟了杯酒,自己也斟满了 酒,才低缓的道: “我在想,时间过得真快,自从跟随大叔你来到这片山神庙,一转眼三年多了。 三年光阴,弹指即逝,人这一生,又是何其短促……” 吉百瑞举起酒盅,浅辍了一口,吁着气道: “可不是,一天这么快,一年这么快,人这一辈子也就这么快;回想我髻龄稚时, 那爬树头捏泥人的辰光,仿若就是前几天的事,猛醒觉却过去一甲子有多啦,人生七十 古来稀,不悔,过了今年,我也算登了高寿!” 君不悔笑得十分感慨:“大叔八十岁学吹鼓手,还有二十年好光景,我呢?已达而 立之时,却仍一筹莫展,混不出半点名堂,这昂藏七尺之躯,想想未免羞惭!” 又喝了口酒,吉百瑞微笑道: “不要这么说,孩子,这几年你并没有白活,这几年的根基,就是你一世做人的凭 借,你出头的日子就到了,等你闯出局面,替我了却心愿之后,不但你过得痛快,我这 老不死亦少不得叨你的光,跟你享几年晚福!” 双眼一亮,君不悔道: “大叔的意思是——?” 点点头,吉百瑞凝重的道: “我们从一顿饭而结缘,我要报答你的不是那顿有形的区区饭食,乃是你那一颗善 良的心,一份发乎自然的悲悯,不悔,三千红尘,滔滔人流,在世态如此炎凉的今天, 能保持宽仁敦厚的胸怀,将慈爱分赠予需要之人,这样的善士,目前已经少之又少,但 心存仁厚的人有福了,不悔,我的意思是说,从明天开始,你就要用我之所传,你之所 学,到外面打一片江山,立下铁挣挣的万字!” 这一刻的到来,是君不悔早已暗中期待,且向住已久的,海阔天空的世界,鸟飞鱼 跃的河山,蕴藏着多少妙异,展现着无比美景,那里便是未来,便是希望,便是至高的 憧憬,但是,他却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具备了开创形势的本领、奠定根基的才艺,现在, 吉百瑞明白证实了他的顾虑已属多余,他可以出去闯了,真正的准备着扬眉吐气! 凝视君不悔脸上神色的变化,吉百瑞又以少有的深沉语气道: “不悔,你千万要记住我的一番忠告——切莫把江湖事看得过于单纯简易,便休将 人心估量得那般真挚和善;天下没有理所当然的道理,也缺乏公平分明的原则,遇上问 题,要多方考量,正反寻思,不可情感用事,贸然而为,该怎么做,全在方寸之间,务 必慎谋,始能判断!” 用心听着,君不悔颔首道: “我会记住大叔的话,遇人遇事,不可一厢情愿,不能大过天真,要多想多衡量, 才不致吃亏上当……” 吉百瑞缓缓的道: “不错,世问事往往诡异险恶,错综复杂,我们无法一一言明或是亲身经验,有的 犯了疏失,尚有挽救的机会,有的事则一生只能错上一遭,一遭错了,便永无回头之日, 因应之道,但凭个人的体认颖悟,不悔,你要多多谨慎!” 君不悔回味着吉百瑞的忠言,不觉背脊上微微泛寒,先时的豪兴大减:“大叔,人 心世道,果真这般可怕?若是如此,还不如在这片破庙里一辈子陪侍大叔,生活虽然清 苦,却无忧无虑,逍遥自在,犯得上和那些不相干的牛鬼蛇神钩心斗角,白伤脑筋?” 哧哧笑了,吉白瑞道: “你也不用过于担忧,凡事总有正反两面,歹人歹事不少,好人好事也多,世间充 满邪恶冷酷,亦未尝没有处处温暖,如何分判,就在你自己了;不悔,世故练达是人学 来的,看来想来听来的,我只能告诉你一个原则,你要细心揣摩;如果说我样样精到, 事事明白,不成了诸葛神算?我没有那等道行,否则,当年也不会吃恁大的亏了!” 君不悔苦涩的道: “我一向心眼直,怕玩不过外头那些王八蟹子盖……” 吉百瑞摇头道: “别这么没出息,人往高处走,水才向低处流,你总不能一辈子待在酒坊里打杂, 我也不甘将这把老骨头埋葬于此!不悔,人生尚有诸般美好,能否享受得到,就全指望 你了!” 无可奈何的摊摊手,君不悔勉强的道: “好吧,我便出去闯上一闯,假如不试一试,我也不会认命;但是大叔,话先说在 前头,我若委实闯不出名堂,你可不能怪我,横竖咱们有庙住着,我在酒坊干活,好歹 也够爷儿俩嚼谷免受冷冻饥寒!” 吉百瑞一仰脖子干了酒,盆火映着他一张老脸,平添一抹红光: “卯起来干,小子,你绝对能够成器,我人虽老耄,一双招子尚未昏花,他娘铁杆 都能磨成针,我还磨不成你这块材料?” 君不悔干笑着: “只不知我目前这点玩艺,算不算成材?” 吉百瑞站起身来,走到左侧窗下的墙脚,嘴里念着数,踏着地面残破的灰色方砖, 一步一步朝横走,当他数到第二十九的时候,双足立定,弯下腰去掀起方砖,在散碎的 砖块移去之后,现露出一块木板来,他又将木板抽开,下面赫然是一个窄长的浅穴,他 冲着君不悔神秘兮兮的一笑,伸手从浅穴里摸出一只黑油布裹卷——轻拂着裹卷上沾附 的尘灰,这位老大叔竟像奉圣旨一样把油布裹卷高举过头,以那等虔诚崇敬的形态,回 到火盆旁边。 君不悔满头雾水的瞧着吉百瑞的举动,忍不住问:“大叔,你手上的东西,可是贵 府的祖宗牌位?” 瞪了君不悔一眼,吉百瑞道: “祖宗牌位应高高供奉于上,岂有埋在地下的道理?不要瞎说,你给我站起来!” 君不悔迷迷惑惑的站起,吉百瑞双手捧着油布裹卷送到他的面前,不但神色肃穆, 更以一种极其尊重的语调道: “不悔,这油布包内,是一柄刀,一柄与我朝夕相伴,血肉相连的刀,是我最忠实 的搭档,也是永不变异的友侣,我们业已共同度过了近五十年的漫长岁月——我的心念 就是它的意志,我们一向在冥寂中,互为沟通;现在,我老了,刀却不老,我把刀赠送 给你,从今之后,你便是它的主子,它的伙伴,它会像忠于我一样忠于你,保我命一样 保你的命,它也会与你灵魄呼应,心神回鸣,你要好好珍惜它,爱护它,就如同善待于 你自己……” 受到吉百瑞如此审慎严肃的态度感染,君不悔亦端容以双手接过油布裹卷,入手处 但觉一沉,这把刀竟颇有份量。 吉百瑞低声道: “打开看看吧。” 解开层层油布后,展现在君不悔眼下的,是一把形式十分奇特的刀:黄铜雕搂着暗 纹的刀鞘,看上去非竹非木的黄褐色光滑刀柄,亦为铜铸的护手部做有如两只上翘的牛 角,这把刀的长度只得一般刀的半截,大约尺六左右,阔幅倒又比一般兵刀宽了一倍, 量量鞘面,几近五寸,这又短又宽的一把家伙,不止可称做刀,说它是一柄大板斧似乎 更来得贴切。 若是只看外貌,刀的形状固然奇特突异,却也无什惊人之处;君不悔掂了掂手中家 伙,咧咧嘴道: “大叔,这宝贝的模样有点怪,也挺沉的哩……” 吉百瑞似是听得出君不悔的弦外之音,他淡淡的道: “人不可以貌相,海水不能用斗量,看人如此,名器亦然,绣花枕头外观漂亮,却 是败絮其中,不悔,这把刀的表壳不够华丽,并非显示它的本质就差。若是不信,你拔 刀看看!” 君不悔漫不经心地拔刀出鞘,只闻得一长声清越的颤响——似是胡弦的尾韵,又好 象薄刃在弯弹之后的波波散音,就是那么幽幽渺渺的吟颤中,一渺青蓝色的璀璨光华已 如一汪流水、一片轻烟,刹时溢满这片残破的神殿,在这样又是晶莹、又是朦胧的彩芒 闪炫问,映得人的面孔须发宛如沾上一层霜,宛如隐现在淡淡飘浮的雾氲之中。 宽短的刀锋流闪着烟烟的青蓝冷焰,刀尖上一抹尾芒不时闪烁掣晃,而在刀锋的一 面上精雕着一只人眼,这只眼中也闪炫着冷森的光辉,刀身微动,仿佛眼睛亦在霎眨, 栩栩如生! 神殿里一片寂静,空气像是冻结住了,吉百瑞定定望着君不悔,君不悔则定定瞪着 这把刀,这瞬息间,他的全部意识都已贯注在这把刀上,他似是听到了刀在轻轻呼唤, 感觉到刀身的脉搏在微微跳动,甚至,刀面那只眼睛也正瞧着他,将某种契合传送于心 灵…… 好半晌,吉百瑞才低沉的开口道: “刀有名字,叫傲爷。” 长长透了口气,君不悔归刀人鞘,哺哺念着:“傲爷刀。” 吉百瑞正色道: “意思是说,持刀傲如爷,或可解释做任何对手皆所向披靡,甚且连敌人的老祖父 亦得望刀低头;刀名不是我起的,我得到这把刀时,它已叫做傲爷了;不悔,记住刀的 主人要有如刀名般的自信,却不可真个狂妄骄满!” 君不悔肃容道: “大叔教诲,决不敢忘。” 两人重新回到火盆前坐下,吉百瑞目注君不悔,含笑道:“怎么样,你以前可曾见 过这等的神兵利器?” 君不悔感叹的道: “莫说见过,连听都不曾听人提起,大叔往日言及天下真有室刀,我还不信,万料 不到大叔本身就存得一把,大叔今日相赠此刀,我必连以心命,永相携随,刀在人在, 刀亡人亡!” 满意的点着头,吉百瑞道: “这多年落魄潦倒的日子,我从没有起意在这把刀上,恁是饿得头晕眼花、冻得全 身发僵,也未想到将刀卖出,否则,任何一个识货行家看到这把刀、都会倾其所有来换 取,不悔,我的话你明白么?” 君不悔真挚的道: “我明白,大叔尽可放心,我的意志一定经得起考验。” 吉百瑞又将酒盅斟起,喝了半口:“闯荡江湖,就是对自己的一种磨练,不但是磨 练技艺、淬硕志行,个人的耐力、反应、思考、判断等各方面的禀赋亦将受到严苛的考 验,不悔,你要多找机会去经历,专挑险难去应付,此如说,谁的刀法好,便专找他试 手,哪个不易缠,就上门同他缠,打多了斗久了,本领自然精进,经验越多则越老道; 是谁说的来着,时光、血泪与生命的累积,它的名字就叫达练,你该时刻记住要自我奋 发求进……” 君不悔道: “像这样求经验、学达练,大叔,岂不要结下许多仇家?” 吉百瑞的双瞳中光芒闪的:“只要不杀生,少流血,实战的体验才是增进功力的最 佳途径,小小伤点和气不算什么,你知道,我要使你成为天下第一刀!” 君不悔忐忑的道: “大叔对我的期望似乎稍高了一点,我即使豁上这条命,恐怕也挣不到这个荣衔, 老天!这可是天下第一刀啊! 吉百瑞虎着面孔道: “尧何人也,舜何人也?有为者亦若是,只要立定志向,古圣先贤都攀得上,做个 使刀的元尊又有何难?连你师父亦敢关着门起号,凭你现在这身本事,还怕挣不到那把 顶尖的交椅?” 君不悔忙道: “我总会尽力便是,唯恐大叔对我过于期许,将来令大叔失望太甚,那等罪孽可就 深重了!” 吉百瑞坚定的道: “姓吉的刀法本来就是举世无匹,你是我吉某的传人,已得我艺业精髓,如何还会 落到别人之后?不悔不悔,勇往直前,誓死不悔!” 想挤出一抹笑容,却实在挤不出来,君不悔呐呐的跟着道: “是,大叔,勇住直前,誓死不悔……,, 又啜了口酒,吉百瑞道: “我的那件事,你出去就办,早日清结便早了心愿,你坐过来,让我将一些必要细 节告诉你…” 于是,君不悔移到吉百瑞身边,这位老大叔放低了嗓门,开始娓娓叙述过往,交待 种种,君不悔倾耳聆听,脸色渐渐凝重。 “飞云镖局”的这个镖师叫吕刚,人高马大的条汉子,满脸络腮胡,两只铜铃眼, 说起话来嗓门宏亮得像在敲钟,现在,他正上上下下的打量着站在眼前的君不悔。 君不悔垂手肃立,陪着几分惶恐的傻笑,模样儿不但显得拘谨,还透着一股说不出 的木讷劲,瞧得吕刚这位大镖师连连摇头:“我说小子啊,走镖可不是桩容易的营生, 你当似游山玩水那等逍遥自在?你要这样盘算,就大大离了谱啦;这个他娘的行业,纯 粹是刀头敌血,挽着脑袋豁命的苦差,更休说风吹雨打,霜侵雪冻那种艰辛了,要是有 一点其他门路,早早别沾上这一行,看你木头木脑,不像个机伶角儿,这碗短命饭更是 不吃为妙……” 搓着手,君不悔呐呐的道: “回吕爷的话,我是听前街好味居的李掌柜提起,知道局子里如今欠缺人手,这才 不揣冒失,自个跑来求份差事……我没有别的手艺,只得几斤力气,辛苦风险自认尚堪 承当,吕爷能赏我个趟子手的工作,我就感激不尽了。” 嘿嘿一笑,吕刚双目突瞪:“趟子手的工作?你以为趟子手是这么好干的?没有个 三年五载的走镖经验,能干趟子手?你当趟子手只像表面上那样推车扬旗或马前探路喊 喊镖威就成了?呸,趟子手不但要眼尖心活,反应灵敏,犹须熟念江湖门道武林行规, 各处地面码头上摆得开,看得明,而一朝到了节骨眼,流血拼命照样少不了;你,你他 娘能干趟子手?你最多只配替趟子手打杂跑腿!” 君不悔忙道: “吕爷,我就替趟子手打杂跑腿好了,甚且帮他们倒尿壶都行,你看我能干什么, 我就干什么,但求能谋一枝栖身,跟着吕爷你四方开开眼界也是好的……” 吕刚望着君不悔,好半晌才道: “你真不怕吃苦、不怕危险,而且,不计较待遇?” 君不悔肯定的点头:“有得吃,有得睡,每月手头上再有几文零花钱,这就无上妙 境啦,像我这种人,还能奢求什么?” “嗯”了一声,吕刚手指捻着胡须,沉吟的道: “你这小子虽说看上去稍嫌楞了点,模样倒还忠厚老实,不像个刁滑东西;我们局 子里不错是缺人,缺人的却是镖师和趟子手,不是缺杂工,但多加一个人里外帮着张罗, 好歹也顶点事……” 踏前一步,君不悔朝坐在大圈椅上的吕刚深深一躬: “多谢吕爷成全,多谢吕爷栽培。” 吕刚扬起面孔,对着门外呛喝: “老沈哪,你给我进来一下。” 应声进门的是个面容干黄,活脱陈年痨病的枯瘦汉子,他冲着吕裂开一口参差不 齐的黑牙:“吕爷叫我?” 吕刚指了指君不悔,道: “这小于是新来的生手,让他跟着你多历练历练,该干什么活儿就叫他去干,吃睡 你替他安排好;告诉郭管事,就说我说的,月例按一般粗役支领。” 从小跟着师父学艺,在师门里虽然没受到什么尊重,孬好也人模人样的算个角色, 君不悔心中暗叹,就是这几年的生活担子将他压霉了,在酒坊里打杂卖力气,混了千多 个日子,到如今你仍旧只混成个“粗役”,人比人,这一头却又叫人家比下去啦。 领着君不悔来到西侧那排平房之前,老沈推开其中一间屋子的门扉,人往里走,嘴 里闲闲的问:“小老弟,你和我们吕镖头有什么关系呀?可是他介绍你来的?” 扑鼻子一股汗骚气息还夹杂着那种说不出的混浊味道,冲得君不悔几乎打了个干呕; 连忙放轻了呼吸,一边陪着笑道: “我是毛遂自荐,自己找上门来的,以前根本不认识吕爷,承他好心赏我这碗饭吃, 往后还待老哥哥多照应。” 这间屋子大约有八尺宽,十六尺长,却钉了一排上下六人席位的通铺,摆着一张缺 腿木桌,几把椅子,简直没啥转身之地,铺上与桌椅间散乱抛置着一些脏臭不堪的衣物 靴袜,从这成堆的东西里所洋溢而出的异味,再与屋中沉闷的空气相融合,要不是有点 定力的人,还真有点承受不住。 扯起一把破竹椅上的零碎丢到一边,老沈却管自坐将下去,伸手往上铺最靠外的位 置比了比,吁口粗气:“那就是你的床铺,地方不怎么样,只有大伙凑合着消磨,老弟, 你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?” 君不悔报了姓名,老沈笑笑道: “这个名字倒不多见,挺怪的;我叫沈二贵,你称我二贵哥也行,老沈也行,横竖 不是台面人物,没那多讲究! 咽了口唾沫,君不悔赶紧道: “当然是称二贵哥,我哪敢这么没规矩?” 沈二贵端详着君不悔,道: “你这次来得可巧,后天一大早我们就要起镖,这趟镖的保主是甫山药材店委运的 一票参货,约定在半月之内要替他们送达小刘集;君老弟,干咱们这一行可是又辛苦又 凶险,你怎的放着其他千行百业不做,端朝这门里钻?” 君不悔道: “二贵哥,走镖生涯固是艰难凶危,却也多彩多姿,能四处浏览,看不同景致,经 名山胜水,旅游许多不曾去过的所在,古人说,行万里路胜读万卷书,这是一个磨练自 己、增广见识的好机会,尤其我性情爱动,体力还强,就更适合我了……” 沈二贵摇着头道: “吃镖行饭,我业已吃了近二十年,二十年间,真可谓提着脑袋打晃荡,悬着一颗 心数日子,今天过了,不知还有没有明朝?那等紧张惊惧,风声鹤戾的生活就不是人受 的,每趟起镖,就禁不住神思惶惶,心惊肉跳,只巴望着能有去有回,亏你却说得出这 么些好处,君老弟,人要为了嚼谷硬逼着挺而走险,就没那多诗情书意的感受啦,多彩 多姿、游山玩水?唉,走在路上,我但求保住老命,已是阿弥陀佛……” 君不悔好奇的道: “这门行当果真如此凶险?二贵哥,你可不是活得好好的?二十年光阴一晃也过来 了……” 干黄的面孔上是一抹苦笑,沈二贵沙沙的道: “莫非是命啊,也算老天爷保佑,但俗话说,瓦罐不离井上破,将军难免阵上亡, 夜路走多了,不定哪一天终会遇上鬼……这种朝不保夕、提心吊胆的辰光,我恁情有一 条路走,便不会再往下耗!” 君不侮十分同情的道: “我想我体会得出你的心情,二贵哥,凡是人,没有不怕死的,尤其整日价笼罩在 这种惶栗不安的阴影下,面对那不可预知的坎坷未来,任是什么人熬久了都难以忍受, 无奈是身系于此,职司于此,又没有别的谋生路子,便只好看开一点,放豁达些,权当 是向阎王爷借寿限,多活一天都算捡来的了……” 怔怔注视着君不悔,好一阵子,沈二贵才酸涩的道: “老弟、你年纪轻,却看得透,一番话正说到我心底,这些年来,要不是抱着头愣 混日子,打算着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,光是犯愁也就愁疯他娘的死人了!” 两个初次见面,却相对伤感的人,不待再做唏嘘,房门已“砰”的一声由外踢开, 浓郁的香风起处,一个柳眉凤眼,肌肤赛雪的高个姑娘走了进来,这娘们一身火红裤袄, 长得好美好俏,神色却好冷好做;她才一进门便即站住,脸上充满厌烦不耐的表情: “沈二贵,你是干什么吃的?事情不做却在这里闲磕牙?局子里人手已经不足,受得起 你们偷空打溜,摆大爷架子?” 沈二贵一见这女人,宛如见了他后娘,吓得猛的蹦跳起来,险险乎连桌子都撞翻: “二小姐,我不是有意情怠,只因吕镖头交代,领这位新来的老弟安排下处,也仅是刚 坐下一会——” 眉梢子一扬,这位二小姐瞄都不瞄君不悔一眼,重重的道: “甭罗嗦,泉泰钱庄的那一批现银已经送来了,你赶紧去帮着点数装车,顺便招呼 招呼人家!” 沈二贵缩肩哈腰:“泉泰的那笔现银不是说下个月才交运么?怎的这早就送来了? 莫不成他们那边临时有了变动?” 那二小姐转身自去,冷冷丢下两句话:“不该你问的事就少问,干活去!” 房中两个人呆了半晌,君不悔才打破僵寂,嘴里“啧”了几声:“这位姑娘是谁? 二贵哥,怎的这么个凶法?” 沈二贵叹着气,有点汕讪的味道: “她叫管瑶仙,是我们总镖头管亮德的嫡亲胞妹;二小姐心思周密,武功高强,为 我们镖局子文才武略的第一把手,就是脾气大了点,连总镖头见了她都得退让三分,一 干底下人更甭提了,谁要倒霉犯了她的冲,包叫你三天三夜寝食难安,刚刚那顿排头, 说起来还算轻的呢……” 君不悔没有吭声,他在琢磨,眼下虽然混了张供他一路前往目的地的饭票,可是看 起来这碗饭却不好端,镖局子里这些当事者,似乎一个比一个跋扈,在到达地头之前, 还不知要吃多少瘪,受多少罪哩!

TOP

第四章:等着吃鸡的狐狸   这趟镖的阵容不似君不悔想像中那么浩大,没有成队的车马,没有迄逦扬空的旌旗, 甚至没有趟子手清亮高吭的吆喝着镖威,有的只是四匹马,一辆黑铁皮贴着交叉封条的 双杠手推车——用人力推动的二轮车,君不悔即是那二位推车老大中的一位。 这辆双杠车外包铁皮的四角上,还嵌扣着四只亮银钉,方正模棱的车体虽说不大, 却沉得慌,不知道里头装了什么金银财宝,车轮滚动间,总在雪地上辗出两条深深的辙 痕。 头一匹白马上便坐着管瑶仙那位姑奶奶,吕刚一副忠心保主的架势紧随于侧,殿在 车后的是另两位镖师,临行前沈二贵业已悄悄指点过君不悔,这二位镖师,生了副朝天 鼻的叫胡英,只有半只左耳的…位叫彭季康,都是脾气火爆的大爷。 天空是一片阴沉,灰暗的云宛如压到了人的头顶,北风刮得不算紧,但照样是贬肤 刺骨,每一阵打着呼哨掠过去,会把人吹冻得弓背缩颈,仿佛全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凸 起疙瘩……。 君不悔嘴里呵着白气,使力推车子,他另一边的那位搭档,身材比他高出一个头, 体魄更比他结卖得多;那家伙满脸横肉,红皮透紫,很有几把愣劲儿,这一路三十多里 地推下来,”居然连口大气都没喘! 前面路边,已能看到那片不起眼的野店,店门外不曾竖起酒招,却有一盏白糊糊的 油纸灯笼随风摇晃,屋后半截烟囱,正冒冒着袅袅烟雾,叫人一见就从心底升上一股温 暖。 又哈了一口气,君不悔小声朝那伙计问道: “老苗,前头有片店,我们会不会在那里落脚打尖?” 叫老苗的这位虽长得凶蛮,却挺和气,他咧着嘴道: “现下尚未近午,要不要歇下来,全看二小姐高兴;以前走这条路,有时在这里歇 息一阵,有时仍得朝前赶,说不定,主意端由领头的拿,咱们底下人只有听从的份,怎 么,你乏啦?” 君不悔笑笑,道: “乏倒不算乏,只是有点饿了……” 老苗好心道: “如果真饿得受不住,我腰囊里藏得有两块煎饼,你先拿一块去吃,咱们卖力气的 人,什么都能顶,就是顶不住饿,人是铁,饭是钢哪!” 君不悔还未及回答,前行的吕刚已适时转头发话:“周麻子的店到啦,二小姐有交 代,大伙就在那里打尖!” 老苗也笑了:“真是谢主隆恩;二小姐约莫也是叫这阵阵寒风冻透心肝,急着想暖 上一暖,要是不然,她能直催着这群人再赶三十里!” 君不悔望了一眼骑在马上,披着大红色边镶狐皮翻毛斗篷的管瑶仙,他不明白,这 娘们的女性温婉韵致都叫什么东西给撵走了? 店门启开,生了一脸铜钱大麻子的店主人早已领着两个小伙计迎将出来,一边殷勤 接客,一面张罗着拴马上料,马匹可以拴在外面,这辆铁皮车却要推进门里,等到君不 悔与老苗支稳车子,人家业已分开两桌坐好——管瑶仙独据一桌,吕刚等三位镖师合占 一桌。 拣了靠门边儿的那张桌子坐下,君不悔正想问问老苗该叫什么吃的,老苗已使了个 眼色,嘴皮微动似在念咒: “兄弟,别自己叫,吃什么他们会代我们点——这是规矩。” 规矩?连在这种荒村野店叫点粗粝吃食的权利都没有,算是哪一门子规矩?君不悔 忍不住心火上升,却又硬硬压住;是了,这并非规矩,只是阶层的划分与身份的尊卑使 然,他有些悲哀,一个卖力气、干粗活的人,竟然连自己的尊严和格调都一并卖给主子 了! 周麻子哆嚏着满身肥肉来到管瑶仙桌边,脸盘上垂叠的麻疤全透着陷笑:“二小姐, 至少有两个多月没有伺候你啦,近来可好?总镖头也还得意?二小姐真是一代英雄,女 中豪杰,这冷的天,偏只二小姐才能上路走镖,别说胆识过人,就这等辛苦,多少男子 汉也吃不住啊……” 一挥手调管瑶仙扯开斗篷上的丝带,冷着声道: “给我来一副酱驴肉烧饼,烧饼要刚出炉的,外带一碗酸辣汤,另一碟甜烂黄豆, 一碟泡菜心;他们吃什么你自管去问!” 周麻子似乎受惯了这一套,唯唯喏喏陪笑转身,吕刚已大声道: “我们每个人二十只鲜肉包子,一桌一碗萝卜汤,再各切一盘卤菜,五斤老黄酒— —” 管瑶仙柳眉微皱,不轻不重的道: “一人半斤够了,喝那么多干什么?我们在走镖,不是踏青,喝多了不怕误事?” 吕刚好像也受惯了,赶忙欠了欠身:“是,二小姐说得是,一人半斤够了……” 君不悔想笑却不敢笑,他低下头来,只瞅着周麻子那双脚正朝里移动。 别看这片野铺茅店,出菜还真叶决,也仅是支香功夫,一伙人叫的酒菜全已热腾腾 的端上桌面,壶里的老黄酒,敢情都烫过了。 吃喝总是令人开怀的,尤其这些江湖汉子一旦面临醇酒热食,更乃风卷残云,狼吞 虎咽;大寒天,口腹之欲不觉得会冒旺,众人吃相,便越发不甚讲究,君不悔悄悄注意 着管瑶仙,这位二姑奶奶进食的模样却相当文雅细致,轻咬慢嚼,不带丝毫鲁急之态, 与她平时的火辣盛气竟截然不同。 君不悔在想,这样的举止才像个女人,可惜管瑶仙不可能老在用膳,一朝离开饭桌, 那股子凌厉劲儿,就又有得大家消受的了。 老苗在桌下轻轻踢了君不悔一脚,低声道: “快吃,别瞎琢磨,只要二小姐一吃完,说走就得走,谁填不饱谁自认倒霉…” 君不悔压着嗓门道: “这,也是规矩?” 瞪了君不悔一眼,老苗把半盅酒仰起脖子喝干:“少说俏皮话,兄弟,被二小姐听 了去,顺手就会赏你两记耳光,她生平最恨人家卖弄嘴把式,她说那叫什么来着?…… 呕,对了,叫轻佻!” 又暗里瞄瞄管瑶仙,君不悔内心叹着气,这么个标致娘们,再怎么说也不该恁般霸 道,她是用什么法子立下如此威严,管得这些大男人一个个低三下四、凛若寒蝉?在这 位女暴君手下一讨口饭吃,亦未免讨得太辛苦了。 现在,管瑶仙大概是吃好了,她放下碗筷,正用一条桃粉色的丝中轻抹嘴角,那张 脸蛋也浮现着少见的朱酡,白里透红,娇艳得怪惹眼的。 君不悔赶紧将手上半只肉包了寒进口里,那边厢已听到管瑶仙在交代:“吕刚,去 把帐结了,大伙立即上路,入黑之前必须赶到临余镇,今晚就在临余镇歇宿!” 吕刚嘴里鼓着吃食,却也只有急忙站起,一面咿晤回应,边狗蹶屁股般小跑过去, 找周麻子结帐。 管瑶仙扬着脸儿,不知是冲着谁在说话: “镖车可以先推出去了!” 闻声之下,老苗急急如律令,扯起君不悔一只胳膊就朝外走,有个较为机伶的店伙 计早已掀起厚重的棉帘,顺手把门也给推了开来。 门一开,冷风和着雪花便朝屋里灌,刚吃完一顿热饭,扑面兜上这一阵寒气,就活 脱捧了一把冰碴子塞进心窝里,君不悔与老苗都不禁连打几个哆嗦,两人合力把那辆双 杠双轮车推出门外。 君不悔扶稳车杠,单手塞紧自家颈间那条绸围脖,吸一口气,舌头都冻得发麻: “真是老天不怜苦命人,又飘雪了……老苗,那临余镇,离着这儿有多远哪?” 老苗鼻嘴都喷着白雾,转过头来道: “六七十里路吧,平日里脚程加紧一点,尽可赶到,但逢上这种鬼天气——” 突兀间,老苗噎住了没有说完的话尾,直眨巴着眼睛往君不悔后面看,君不悔觉得 奇怪,也急忙扭头瞧去——风雪交织中,三丈外一字站立着四个人,四个无声无息、全 穿着一式白袍、戴着一色白熊皮护耳帽的人! 那四个人从头到脚是一片素白,站在白皑皑的雪地上,立于缤纷飞舞的雪花间,更 是泥塑木雕般半声不响,要不仔细瞧,还真个不易察觉,而看情形,这四位仁兄,好像 已经待在那儿好一阵子了,这种天候,这等严寒法,他们莫不成全犯了疯癫! 舐舐嘴唇,君不悔摇头道: “乖乖,那可是四个大活人哩,寒天冻地的,他们倒有好兴致出来看光景……” 老苗的神色却紧张起来,他低促的道: “只怕没这么简单,此中恐有蹊跷!” 门里,胡英仰着他的那只朝天鼻大步走出,老苗立时趋前低语数句,胡英的形态也 马上露出慎戒,双手急速交击,“啪”“啪”声里,已将其他各人召出。 管瑶仙的反应相当镇定,一双丹凤眼冷峻的扫过那四名怪客,边淡然自若的下令: “解马,起镖,我们上道。” 君不悔望了老苗一眼,正待出力推车,那四个白袍人已仿佛空中的飘雪般随风移近, 不带丝毫声息的拦阻了去路。 老苗的表情僵硬,脸色泛青,声音从牙缝中冒出:“兄弟小心,是那话儿来了…” 君不悔知道的却不怎么怕,他的好奇心甚至超过了应有的窒迫感,他端详着来近的 四个白袍人,居然欠身哈腰打了个招呼。 对方自是不理会他,四个人的八只眼睛只注视着一个焦点一一管瑶仙;那八只眼睛, 不但炯亮如电,更且尖利得似能透人肺腑! 于是,管瑶仙向前走了两步,斜脱着那四位: “是什么意思?我们‘飞云镖局,可曾得罪过列位?” 为首的白袍人持了一把根根见肉的粗胡子,他昂烈的一声大笑,腔调暴厉: “小娘们,‘飞云镖局’算什么玩意,也配得罪我们‘无影四狐’?我们的来意非 常单纯,你们是走镖的,我们是劫镖的,摆明了就是这么一码事!” “无影四狐”这几个字,听在君不悔耳中不但陌生,更没有什么特殊意义,然而对 于深悉道上行情的“飞云镖局”其他各人来说,感觉就大大不同了——“无影四狐”是 这四个人王的共同称号,他们依序为“魔狐”狄清、“邪狐”司徒鹰、“翼狐”左幻森、 “鬼狐”黎在先;这四位主儿的出身来历,正如先前狄清所言,他们是专门“劫镖”的, 不仅是劫镖,只要属于有价值的东西,他们一概都有兴趣夺,直截了当的说,这就是一 群强盗、一群恶匪,偏更是一群武功精湛,心思细密,而又手段毒辣无比的盗匪。 管瑶仙的形色已经起了变化,但她仍能控制着自己的心态反应,语声依然冷硬: “‘无影四狐”是黑道上爷字辈的大人物,名高威隆,招子底下金山银窖看得多了,我 们这点小鼻子小眼的零碎如果四位也待过手沾荤,四位岂不是手面太窄,轻看自己?” 嘿嘿笑了,狄清摸着颔下的粗胡子,大马金刀的道: “好个伶牙利齿的丫头,管瑶仙,你倒很会说话,只不过我们兄弟不受这个门,但 凡是值钱的物事,一朝被我们缀上,便多多益善、大力、通吃,名头威望值几个钱一斤? 哪有这辆镖车里装的玩意来的实惠?” 管瑶仙显然在尽量忍耐:“狄大当家,我们飞云镖局并不是什么财资厚实的大镖局 子,是同家兄邀同几位友好凑合成班,大伙担以性命,冒着风险,招揽一点小生意,借 之养活数十口苦哈哈,这行营生极其艰困,平素度日已然不易,实在经不起赔累,还望 四位念在武林一脉,花叶相连的份上抬抬贵手,让我们活得下去……” 这狄清尚未说话,他身边生成一副猴头鬼脑的“鬼狐”黎在先已贼兮兮的笑出了声, 并一手指点管瑶仙:“管丫头,你有个‘冷罗刹’的外号,今番怎的却变得这般可怜生 生?其实你也未免把你们‘飞云镖局’讲得太寒伦了,道上朋友谁不知道‘飞云镖局’, 每个月经手多少生意、稳捞多少油水?你们有固定的主顾,例成的买卖,大秤称银、小 秤量金,日子过得安逸着哩;我们兄弟也不贪心,管丫头,只赚你这一票,往后便河水 不犯井水,权当贵镖局子…吃肉,分我们兄弟一碗残汤喝吧!” 管瑶仙如玉的面庞透着一抹铁青,她缓缓的道: “镖局有镖局的行规,黎四爷,这个例子开不得,况且,我们也无力承担这么大的 损失,四爷你多包涵——” 黎在先又笑了: “管丫头,我呢,倒挺想包涵你,怕只怕我那几位阿兄不肯答应……” “翼狐”左幻森的一双吊丧眉突扬,语调十分尖锐:“保得住镖是你本事,保不住 镖算你倒霉,还有鸟的个规矩?管瑶仙,你不用在这里软硬兼施,扯些闲淡——搁下镖 车走路,抑或先见真章,悉随尊便,我们没有这多功夫与你穷耗!” 管瑶仙的唇角在不住抽搐,她咬着牙道: “光天化日之下,竟行强取豪夺,居然还如此理直气壮、咄咄逼人,我们要是低头 认命,将来这一行营生再怎么混?四位既不打算要我们朝后活,干脆就在这里挖坑埋了 我们!” 一拍手,狄清喝了声彩; “有骨气,有志节,管丫头,你要财不要命,我等兄弟必然成全于你!” 管瑶仙愤怒的叱叫:“护镖!” 吕刚、胡英、彭季康三个人轰略回应,立时散开梭拦与镖车之前,气势上蛮有那么 回事! 老苗的那张驴脸全绷紧了,他急弯腰,“涮”的一声从棉靴筒子里拔出一柄晶亮匕 首;君不悔见状之下,赶忙低声问道: “这当口我们该干什么事?” 猛跺脚,老苗的模样有些张牙舞爪,夸大声势:“我们该干什么事?拼命呀,兄弟, 这就是我们忠心卫主,一死以报的关头了!” 才上工两三天,半钱银子未捞着,又受足这等肮脏气,临到节骨眼上却得闷着头 “忠心卫主”“一死以报”,这本帐是个什么算法,君不悔实在算不来,那股子慷慨同 赴难的豪情亦就十分的提它不起,但心里虽在哺咕,表面上毕竟不宜流露;他耸耸肩, 努力摆出一副同仇敌汽的神情: “是的是要帮着拼,老苗,问题在于我们只会几手粗浅把式,恐怕派不上用场。” 老苗恶狠狠的道: “这些黑心强盗,豺狼虎豹,既便是用嘴咬,也要啃下他二两人肉来!” 君不悔喃喃的道:“能咬着人家才叫本事……” 此刻,那狄清正在摇头: “管瑶仙,就凭你和你手下这三个角儿,我敢保证不是我们兄弟的对手,我再点你 一点,你真这么想不转、愣拼着要落个人财两失?” 管瑶仙生硬的道: “狄大当家,是四位逼迫我们不得不如此!” 猴头猴脑的黎在先嘴里“啧”了几声: “我生平最看不得漂亮的女人香消玉殒,想想看,如花似玉的一个大姑娘,就这么 魂断雪地,尸横命丧,该是一桩多煞风景的事?管丫头,活着才好啊,人一死,就什么 都完蛋啦!” 管瑶仙火辣的道: “别把结论下得太早,黎四爷,咱们谁将完蛋还不一定。” “翼狐”左幻森的动作快得似一抹闪电,他不等管瑶仙的语尾跳出唇缝,斜身抛肩 之下,一抹青漓漓的寒光已到了管瑶仙的面门! 管瑶仙早有防备,左幻森身形甫动,她已倒移三步,然而左幻森手中那把青焰般的 鬼头刀只微微一晃,锋利的刀尖便又指向咽喉! 侧颈,塌腰,下挫,管瑶仙的反应亦异常快捷,双时轻抬的刹那,一对乌芒润亮的 墨玉钩倏自斗篷中翻现,暴搭敌人肚腹! 左幻森狂笑如雷,鬼头刀挥掣劈斩,仿佛掀起流波千涛,又似焰火交织,风旋刃回 中,顿时已将管瑶仙笼罩在他的刀圈之内。 猴头猴脑的黎在先慢吞吞的向吕刚他们三个人逼近,一边犹在嘻皮笑脸的道: “三位哥儿,你们女主子业已豁上命来拼啦,三位端人家饭碗岂可只站着风凉?来 来来,我黎某不才,且向三位领教领教……” 吕刚两眼圆睁,猛一声叱喝冲往黎在先,那对重有三十余斤的大板斧兜头砍向姓黎 的猴脑,看光景恨不能一家伙将这题猴脑袋劈落! 黎在先叫一了声“乖乖”,身形略摆已转到吕刚背后,吕刚双斧挥空左脚朝后飞弹 ——好一记“豹尾脚”,不幸的却是恰巧叫黎在先伸手接住,扬臂上抬再一个旋步,吕 刚人高马大的身子便重重打横翻跌,滚了满头满脸的雪泥! 胡英半声不吭,挺着一柄短杆叉又使力插向黎在先背脊,这位“鬼狐”真像有鬼, 他轻描淡写的错开一步,左手抓住叉杆,右时反捣,结结实实的给了胡英心口一记,直 把胡英捣出五尺,四平八的稳的居然闭过气去! 冲着一侧发呆的彭季康龇牙笑笑,黎在先眯着眼道: “真叫稀松不是?就这点名堂,也敢出来保镖走道,瞎混世面?我的天,连我们也 不得不替你们捏把冷汗,咳,活该你们要吃这眼前瘪!” 彭季康的脸颊往上吊起,眼皮子急速跳动,嘴巴翁动着有如一条缺水的黄鱼,站在 那里竟是一个劲的抖索。 黎在先凑近了点,形容有着诧异: “怎么啦?你是冷得慌还是怕得紧?老朋友,你嘴皮子不停翁动,可是有什么悄悄 话要告诉我?” 彭季康摹然全身跃起,双脚急蹴黎在先胸口,那喝叫声却似长嚎:“我踹死你!” 黎在生的躯体碎而在雪地一滑,彭季康的攻击便全落了虚,姓黎的脊梁猛挺,凌空 翻个斤斗,趁势双脚飞旋,“吭”的一声将彭季康踢出丈外,更手舞足蹈的摔进路边一 条干沟里! 从头到尾,黎在先就没有亮过兵器,最令人气愤的是他那副玩世不恭、嘻笑怒骂的 德性,动起手来不似在与敌搏命过招,完全是以丑角的姿态在弄孩子;偏偏吕刚他们三 个大镖师又役出息,没有一个能搪上两招,愣是叫人家空着一双肉掌打得鼻塌嘴歪,满 地找牙——姓黎的何曾说错,只这点名堂,竟敢出来现世走镖? 管瑶仙的情形亦是每况愈下,越斗越见吃紧,“翼狐”左幻森根本未尽全力,大约 只发挥了五成修为,已经把个“冷罗刹”逼得香汗淋漓,左支右绌,左幻森的表现也同 他的兄弟一样,抱了几分戏谑成份,他似乎不打算将管瑶仙杀死,他要把这位冷傲的大 姑娘羞死、折死、累死! “鹰狐”狄清、“邪狐”司徒鹰哥俩各自背着双手,正在闲闲的低声谈笑,连望也 不朝斗场上望一眼,仿若他们早已预知拼战的结果,早就明白一旦展开搏杀,则必胜券 在握! 老苗干咽着唾沫,握着匕首的五指,由于大过用力而骨节突凸,泛现着青紫之色, 他瞑目瞪视着情势的演变,不错,双方的情势是在不停演变,因此老苗的一颗心便不停 住下沉,这当口,业已沉人那一片冰寒的无底深渊里了! 君不悔叹了口气,沙着嗓门道: “看样子,老苗,咱们这边不像占着上风?” 挺直脖颈,老苗犹自嘴硬: “别他娘净长他人志气,过招搏杀,景况是说变就变,表面上看似赢家,保不准一 转眼便栽跟头,这种场合我见多了,你不懂!” 君不悔涩涩的道: “就算我不懂,老苗,但吕镖头、胡镖头、彭镖头三位都躺在地下却是事实,人已 动弹不得了,这景况还待如何转变,莫非…莫非他们吹口仙气,就能叫人家栽跟头?” 呆了一呆,老苗怒道: “还有二小姐在撑着!” 君不悔摇头道: “二小姐已是泥菩萨过江——自身难保,怕也撑不长久,老苗,人家还有两个厉害 角儿没上场呢,可怜咱们这边已是东倒西歪,一片凄凉,老苗啊,这趟镖我看惨啦!” 老苗猛一错牙,气冲牛斗: “你是怎么啦你?就算二小姐也撑不下去,我还在!” 怔怔望着老苗,君不悔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——你还在?单凭你这位推大车把式, 能否独自逃命都颇成问题,对于逆势的扭转,又管得鸟用? 于是“鬼狐”黎在先已笑眯眯的走了过来,上下打量着老苗:“怎么着?瞧你这摸 样,好像还透着三分不服?要是你有心替你家主子表现点赤胆忠肝,行,我包管成全于 你!” 老苗往后退了一步,满胸的横肉颤动,面皮赤中透紫,但呼吸急促,鼻孔掀合,不 知是怒是怕,但神情上还真有点拼命的狠劲。 君不悔连忙弓背哈腰,陪着一脸的笑:“四爷,黎四老爷,你是大人不记小人过, 我们哥俩是干啥吃的?便玉皇太帝给我们做胆,我们也不敢拦截四爷爷你的虎威,我这 老哥是一时糊涂,脑筋未转,千祈四爷爷你高抬贵手,饶过我们……” 哼了哼,黎在先大刺刺的道: “上线开拔的传统便是不杀舟子驭夫,不杀苦役脚力,然则却有个不得抗拒的条件 在前,我若宰你二人,直如宰两只鸡,没得还污了我一只手,但你们肚里要明白,放聪 明点,别自己找短命!” 君不悔不住点头: “是,是,四老爷,我们全明白,都清楚,四老爷的大恩大德,慈悲胸怀,我哥俩 这一辈子都不敢稍忘……,, 盯视着老苗,黎在先突然放冷了声音:“还不把你手里这块破铜烂铁丢掉?” 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哗,原本暗怪君不悔没种的老苗居然也恁般不够争气,“当” 的一声匕首坠落,人亦宛似一下子矮了半截。 黎在先又僵硬的道: “把镖车打开!” 君不悔与老苗互觑一眼,老苗一时拉不下脸来,只愣愣的呆立着。君不悔干咳一声, 模样是一派可怜兮兮: “回四老爷的话,镖车是上了锁的,钥匙由我们二小姐保管,小的们——” 黎在先不耐烦的往前踏步,骤然断喝出声,左掌着力挥斩,但闻“咋擦”声起,外 包黑铁皮的一口楞角车厢立时四分五裂,随着横飞的翻卷铁片与折木碎屑,“哗啦啦” 倾泻出一大堆东西来,我的天,竟是一大堆鹅卵石! 望着这一车箱的石头,不但黎在先傻在当场,君不悔和老苗也一样直了眼,他们做 梦都想不到,这一路推来、又沉又重的一车宝贝,居然只是些石头! 在短暂的惊愕之后,黎在先发了狂般跳将起来,尖着嗓门怪叫: “哥儿们,我们上了老当啦,管家兄妹暗里早把红货掉包,只留下一车石头……” “魔狐”狄清同“邪狐”司徒鹰在黎在先运掌破车的一刹,已觉情形有异,两个人 一连咒骂,迅急奔来,而“翼狐”左幻森也怒啸若狂,身形腾扑问猝偏刀背,又快又准 的拍在管瑶仙腰肋,硬是一下子将这位“冷罗刹”敲岔了气! 黎在先指着一堆鹅卵石,跳着脚咆哮:“好一对好狡刁滑的管家兄妹,竟使了这样 一条金蝉脱壳的毒计坑害我们,把我们当龟孙一样耍得团团乱转……我操他的亲娘要不 抄翻他那片破镖局,我是决不甘休!” “翼狐”左幻森也咬牙切齿的骂:“真他娘阴沟里翻了大船,凭我们哥几个这等的 老江猢,也叫人家活活摆了这一道,寒天冻地忙乱一场,却只弄来一车石头,往后朝外 一传,这世面还能混么?成,姓管的抹灰我们脸盘,老子就要吃他的肉,喝他的血…” 这时,“魔狐”狄清却安静下来,他目光的的的注视着这堆石头,然后,又把眼睛 移到伏卧着的管瑶仙身上——管瑶仙一动不动的趴在那里,大红的斗篷正在风雪中轻轻 飘拂。

TOP

第五章:求人不如求己   周麻子的店里,晕黄的灯光映照着围桌而坐的这几张人脸,许是灯光阴晦了些,几 张人脸也各自透着一股子灰惨惨的霉气。 屋外又吹起西北风,风刮得可紧,一阵一阵的啸唳,都像是在招人的魂,听在耳中, 连颗心也麻了。 吕刚长长叹了口气,一巴掌拍在桌面上:“娘的,这算走的哪一步背时运?才出家 门几十里地,就叫些吃横粮的截了道,跟头栽了不打紧,要命的是二小姐被他们掳了去, 天大纰漏啊,叫我如何向总镖头交待?” 面色青白的胡英独自揉着心口,一说话五官便痛苦的扭曲起来,仿佛先前挨的那一 记现在还余痛未已:“如今该怎么办呢?就算赶回镖局去也是白搭,总镖头早领着石虎 他们几个押着真货抄近路走啦,局子里没有作主的人,这桩麻烦一样解决不了……” 吕刚忧急如焚的道: “那些天杀的只限我们三天时间交货换人,过了期限便要撕票,总镖头这趟到小刘 集,来回至少半个月,消息送不到,我们又心余力殆,想不出救人的法子,莫不成就任 令那干土匪强盗残害二小姐?” 彭季康搭拉着眼皮,有气无力的接口道: “总镖头不在,法子我们却不能不想,横竖颜面业已扫尽,丢人丢到了姥姥家,且 看看有什么对象可求,干脆拉下脸来告帮吧……” 吕刚愁眉苦脸的道: “但是,求人也要有个目标,去求谁好呢?放眼这周围百里地面上三家镖局子,就 没有一家抗得过那四条凶狐,咱们找人帮忙,可不能明摆着教人家去送死,再说,力有 不殆的事,人家也不会干!” 将下巴颏搁在桌沿上,胡英形色沮丧:“唉,平日里唬大唬二,自以为身手不凡, 功力一等,待到真个上场遇着硬扎货,才明白自己这点玩意稀松平常,微不足道,根本 上不了台盘……练了八年武,却顶不住人家三两招,不知是我笨,还是我师父同样没有 开窍?” 吕刚怒道: “现在说这些有个屁用?叫人砸了招牌又掳了活人,倒是赶紧定规出一条应对之策 才是正经,怨天尤人就能把事情摆平啦?” 胡英的朝天鼻唏嗦一声,他沉沉地道: “你也不用在这时穷叱呼,老吕,我固然不济事,你亦乃同棒子的货,看你腰粗膀 阔,身大力不亏,原当能做个样儿教我们瞧瞧,谁知一上手就躺在地下挺了尸,我他娘 顶不住人家三招,我横了心也只得两式半,想一想,咱们还有什么混头唷……” 猛一拍桌子,吕刚虎着脸叫哮起来:“我操你个小六舅,胡英,你是吃多芥未粉啦, 净放些辛辣屁!你他娘和我有什么比头?我凭什么就该做个样儿给你瞧?你为何不做个 样儿给我瞧?自己技不如人,栽了就算栽了,你这一说,似乎大伙吃了瘪倒是我的错!” 桌面的震动撞痛了胡英搁在边沿的下巴额,他一手摸揉下巴,不禁也变了颜色: “姓吕的,你冲着谁大呼小叫?当是我胡某人含糊于你?娘的皮,‘无影四狐,我打不 过,对付你却不见得会输,你以为吃定了?” 彭季康赶紧站起来两头劝架,周麻子也急勿匆上前调换热茶,一边左恭右揖,安慰 着这两位心情欠佳,几乎玩上窝里反的大镖师。 此刻,一直瑟缩在墙角的老苗忽然起身迈步,没有理会君不悔探询的目光,径自来 到吕刚面前。 喝了口换过的热茶,吕刚鼓起一只眼珠子问:“怎么啦?你又是哪里不对劲?” 老苗微微躬腰道: “方才的几位镖头谈说去求人告帮,又找不着合适的主儿,吕爷,我倒想起一位, 不知是不是相当——” 吕刚不寄什么希望的道: “说说看,你想到谁?” 干咳两声,老苗低声道: “子午岭葛家堡葛奇老堡主……” 稍稍一怔之后,吕刚不由得用力拍了自己脑门一下,恍同大梦初醒: “看我这脑袋瓜,真他娘急糊涂了不是?现成的一尊大罗金仙不曾想到,只在这里 穷犯愁;老苗,有你的,亏得你心思活,记性好,二小姐有救了哇!” 老苗嘿嘿一笑,十分谦恭的道: “吕爷夸奖了,我也只是瞎琢磨,幸而提对了,却不敢受这等的高抬……” 一侧,胡英的朝天鼻冲向吕刚,声声冷笑: “可别高兴得太早,求人的事,没这么容易,那葛老堡主亦未必然就爽快允诺!” 两眼瞪起,吕刚又冒了火:“胡英,你是什么意思?难道说想起一条搭救二小姐的 路子,还错了不成?你浇我姓吕的冷水不要紧,二小姐的性命却容不得你如此轻忽! 胡英大声道: “犯不着给我扣帽子,我只是实话实说,葛奇那老家伙精得出油,算盘敲得满场飞, 若是没有便宜点的事,他包管不会朝上凑!” 吕刚满脸涨红,粗厉的道: “你知道个屁,葛老堡主名震天下,四海膺服,他的交游广阔,人面极熟,加以本 身艺业超群,功力精深,正是一言重逾九鼎,跺跺脚山撼地摇的大人物,平日里他老人 家就十分看得起我们总镖头与二小姐,说得上是爱护备至;他的公子葛世伟尤其对二小 姐仰慕得紧,几次三番前来探望,巴结得恨不能把二小姐捧在头顶,含在嘴里,这些情 形你莫非不曾自见耳闻?二小阻如今有难,只要我们前去一提,葛家堡上下必然会慷慨 伸援,全力相助,似这等落情的事,他们恐怕想求还求不到哩!” 等吕刚口沫横飞的说了一大堆,胡英才冷冷的道: “你的话讲完了?” 吕刚按捺着性子道: “怎么着,难不成你尚另有高见?” 胡英阴阳怪气的道: “问题就出在葛奇的那个独生儿子葛世伟身上;不错,葛世伟对二小姐十分着迷, 钟爱非常,但二小姐对葛却是一点点意思也没有,他多次来咱们镖局子造访,意图亲近 二小姐,二小姐却毫不假以词色,冷冰冰的拒之于千里之外,葛世伟碰了不少钉子,也 憋了不少闷气,因去还有不向他老爹诉怨的道理?葛老头嘴里不说,心中必然不快,眼 下二小姐出了漏子,他们要借机报复,袖手不管,否则提出相对酬庸条件,决计不会爽 快帮忙,如果事情有你想像中这般容易,我便输你一颗项上人头!” 吕刚愣了半晌才冲口道: “相对酬庸条件?葛奇会提什么条件?要钱?他有的是--” 胡英不禁嗤之以鼻:“现在我才知道你人虽生得伟岸,脑袋里却没有几条纹路,正 所谓头脑简单,四肢发达;葛老头当然不在乎钱,他若要提条件,定规是要人!” 也顾不得计较胡英的嘲讽了,吕刚直着眼道: “葛奇是武林中前辈,江湖上有地位的尊长,应该不会这样卑劣才对,这……这岂 不是乘人之危,迹近勒索了么?” 胡英生硬的道: “许多人都有正反两张脸,明暗的心思大不相同,地位愈高,威望越隆的人,并不 表示他的德行操守也和他的身分一样尊贵,就算葛老头正直不阿,义薄云天吧,亦耐不 得他独生儿子的几番要求,便不朝这上面打算,也非朝这上面打算不可;老吕,你以为 葛老头为什么会对总镖头和二小姐好?说穿了,还不是为了他那宝贝儿子想要二小姐的 人!” 沉默了好久的彭季康接口道: “老吕,听起来胡英讲得颇有道理,我们去求葛奇父子,假若他们推三阻四倒也罢 了,万一提出这样一个条件,有谁能代二小姐应承?不但你我没有这个资格,恐怕就连 总镖头自己亦不敢替他妹子作主!” 吕刚颇为泄气的道: “这条件如走不通,我们又该去求谁?总不能任由二小姐丢命啊……” 店里的气氛极其僵窒,各人的情绪也十分低落,周麻子又亲自上来换过热茶,却闷 声不响的退了下去,看来他亦一样想不出好主意。 站在一边的老苗搓了搓手,小心翼翼的开口道: “吕爷,咱们虽有这层顾虑,目前却也只是猜测,事情会不会演变成那样还不一定, 依我的笨想法,咱们何妨试一试?能行当然最好,不能行也算走过这条路子,说不准葛 老堡主一口允承亦难讲…” 寻思一了阵,吕刚面色凝重的道: “如今也只好这么办了,好歹总得去碰碰运气……” 胡英懒洋洋的道: “设若葛家老爷子未出我们所料来上这一招,则该如何应付?” 喝了口茶,吕刚用手背抹去胡须上沾着的茶渍:“他们如果来这一招,我只有往总 镖头及二小姐身上推,怎么哄得他们出力救人才是要紧,以后的事以后再说;我看这样 吧,我和老彭上‘子午岭,葛堡去求帮,胡英,你骑快马循着总镖头押货的路线去追, 两头齐进,谁有了着落就先赶到那四条狐约定的地方救人!” 胡英淡淡的道: “假使都没有结果呢?譬喻说,我未能及时追上总镖头他们,葛家父子又不肯帮忙 或提出难以接受的苛刻条件,那时又该怎么办?” 张口结舌了一会,吕刚急躁的道: “万一到了那等走投无路,前后失据的光景,大伙爱怎么办就怎么办,抹脖子上吊 或拿腿开溜任凭各位挑选,我,我他娘还有什么法子!” 彭季康苦涩的道: “反正我们是全力以赴,尽心尽义,能不能化险为夷,就看二小姐的命了!” “唬”的站立起来,吕刚昂然的道: “就这么说,我们不耽误时间,此刻便分头出发,大家千万记住,那四条邪狐只留 下三天期限,兄弟们务必把握!” 正当胡英与彭季康跟着起身的时候,老苗不由着急的道: “吕爷,我们呢?我和君不悔又该干啥?” 吕刚火爆的道: “你两个还能干啥?连车子都教人家砸了,难道还把你两个拿来当马骑?我们一走, 你和君不悔赶紧回去。知会镖局子上下加强戒备,这几天尤其要里外小心!” 说着,他顺手丢下一锭银子在桌上,一阵风似的领着胡英与彭季康卷出门外。 马啼声由近而远,逐渐消逝,老苗失魂落魄的拈起桌上银锭,步履蹒跚的走回墙角, 闷闷的坐到板凳上,形态中流露出一股被冷落及轻视后的消沉。 君不悔同情的望着老苗,谨慎的道: “我们几时走呀?要不要先在这里窝上一宿?” 眼神空洞的瞅着君不悔,老苗的反应是一派索落了: “几时走都不关紧,像我们这种小角色,走到哪里都一样,横竖是上不了台盘,到 什么地方也只剩受人呵责,被人指使的命……” 君不悔十分恳切的道: “你要看开点、老苗,人不是生下来就应该这样,人的际遇、禀赋、才情固然是往 上挣的条件,但本身的奋斗与努力尤不可缺,自己莫先看低了自己,人要一气馁,别个 想拉一把都难了。” 老苗咧开大嘴,笑得凄惨:“兄弟,你倒会安慰我,却不想想,凭我们这份出苦力 的命,再怎么奋斗努力充其量也就是个苦力罢了,还能混到什么地步?又有谁肯体恤我 们拉拔我们?这一辈子早已经注定,想不认命都不行。 灯影摇晃中,周麻子走了过来,一边打了个长长的呵欠:“外头在落雪,天气又这 么个冷法,二位今晚上就别赶路,镖车出事,有几个头儿顶着,担子摆不到二位肩上, 好歹先歇过这一宿,明朝再往回转也不迟……” 君不悔陪笑道: “多谢掌柜的替我哥儿俩设想得这么周全,我原先也是这样盘算着,寒天冻地雪封 着道路,两个人光靠四只脚摸黑趟赶,万一摸岔了方向,这一晚上耗下来包管耗成两条 冰棍啦!” 周麻子点头道: “原是有这层顾虑么,再说句不中听的话,二位在‘飞云镖局,吃苦卖力,却挣不 得几文,犯不上陪着性命去硬卯;我这里把几张桌子并拢,铺妥被褥,二位凑合着炭火 好生睡上一大觉,任什么鸟事也且放在天光以后再说。” 老苗没有吭声,只愣愣的呆坐着,君不悔赶紧站起来向周麻子道过劳,然后帮着人 家并桌铺被;两个小伙子许是早困了,周麻子对这一双正走背运的小人物仍关怀如故, 里外亲手伺候,在这种萧煞的时令,寂寥的心境下,君不侮越觉有一份难得的温暖。 灯光捻小了,只剩那如豆的一点焰火在沉暗的店堂中闪动不定,光景是有些无奈的 悲凉,老苗的鼾声业已响起,君不悔却睁着双眼凝视头顶上那一片灰暗,他不是不想睡, 只因为他另外还有计较。 “无影四狐”约定交货赎人的地方叫做“老君山”,“老君山”隔着周麻子这片野 店大概有十多里路远近,君不悔曾听吕刚提起往“老君山”的走法——顺着向北的道路 朝下走,约八九里地,便是一条岔道,转右走,再过去不三四里路就可抵达“老君山”; “无影四狐”指定的所在是入山山口下的一栋樵棚。 雪下得很大,天是黑的,大地却一片银白,风势减弱许多,气温虽低,却比想像中 要好一点,君不悔悄然摸出店门外,顶着漫空飘舞的雪花往前奔掠。 不错,他正是要到“老君山”去。 他并不知道“无影四狐”在“老君山”的落脚处,甚至不能确定“无影四狐”是不 是会匿藏在“老君山”附近,但他狠下心要去找一趟,他有个相当合乎逻辑的判断—— “无影四狐”若非窝在“老君山”近处,却为何约了“飞云镖局”的人在“老君山”下 见面?人的通性,总喜欢找个较为近便的所在行事,土匪强盗也少有例外。 君不悔看得出来,“无影四狐”决不顾忌“飞云镖局”的人,这一层将会令他们减 低警觉,必亦忽略了应有的各项预防措施,他们极可能约在那儿便等在那儿,不隐躲、 不移动,端指望肥肉人口了…… 这一阵狂奔急跑,大冷的天,也跑出君不悔一身热汗来;经过吉百瑞三年的提调夹 磨,君不悔的轻身功夫精进了一大截,他人在雪地上掠走,自己亦觉得怎么如此快速便 到了地头?岔路右转进去,没有片刻,业已望见了矗立于前的“老君山”。 “老君山”的形势相当险峻陡峭,白雪覆盖下但见峰岭睁峰,银花凝枝,景象实堪 一观,君不悔此刻却没有半点欣赏雪夜寒山的兴致,他急呼呼的先找入山出口处的那栋 樵棚,却比他料想中更容易的,发现了目标。 那是一栋樵棚,一栋残;日破烂的樵棚,全由粗糙木板钉的墙、盖的顶,早已剥落 裂损,那扇破门也半挂半倾的敞开着,棚里棚外,都铺着一层雪。 樵棚中没有一条鬼影,山上山下也不见有任何活人留居的迹象,周遭是一片沉寂, 一片冷森,就连声狗吠狼嗥的动静都没有,真他娘静得带邪! 君不悔在樵棚四周打了几个转,不禁有些失措,茫茫然拿不定主意,这个鬼地方, 除了山就是雪,远近白糊糊的望不着边,又到哪里去找那四条杀千刀的狐狸? 原先兴起的一股热劲,到此时已慌慌冷却下来,君不悔难免自怨自艾——这算哪一 门子呢?强行出头扮这出“英雄救美”,不仅连到何处去救都找不着地方,就算找着了 能不能救出人来在这节骨眼上亦少了把握;没有谁求他姓君的挺身而出,甚且那要救的 对象与他也没有什么渊源,一不沾亲,二不带故,三不曾受惠承恩,大雪天里,岂不是 拿自家的热面孔去愣贴别人的冷屁股?真是他娘的,剃头挑子一头热呀! 就在他意兴阑珊,正打算调头回转的时候,突然问他听到了一声马嘶,一声短暂的、 却非常清楚的马嘶声! 君不悔呆了好一会,虽说他对自己这趟冒险豁命的动机有了怀疑,但人总是到了这 里,而且也的确有这份施援的心意,当然,练刀有成,正好拿这次机会试试自己的火候 深浅亦是一个原因,但这一刹间,他竟起了怯念: --万一所学的刀法不灵光该怎么办? --“无影四狐”身手超绝,以一对一已经无甚信心,如果人家并肩子齐上,能否 应付得了? --打得赢固是光彩,要是落了败,恐怕性命难保,为这种不痛不痒的主从关系, 又吃了好几天的窝囊气,犯得上“拼命以报”?命可只有一条啊! 盘算着,他几乎就想拔腿开溜,可是一只腿却又恁般沉法,重似千钧,生了根一样 竟然移步艰难,一颗心也像是分成了两边,一边叫他赶紧打道回府,另一边却鼓动他不 妨一试…… 于是,又一声亢厉的马嘶声传来,声音不远,似乎就在山脚转弯的拗子里! 君不悔直瞪着响起马嘶的方位,一边哺哺自语: “那周麻子说得对,镖车出事,自有几个头儿担待,与我什么干系?在他娘‘飞云 镖局’吃苦卖力,却挣不了几文钱,犯得上陪着性命硬拼?再说,管瑶仙那娘们向来傲 岸跋扈,气焰嚣张,不把我们下头人当人看,活该她栽跟斗,这就叫做眼前报……” 嘴里是在不甘不愿的瞎嘀咕,君不悔却像被勾了魂似的往那山拗子附近移动,等他 惊觉这种下意识的危险举止,人已到了坳子口。 连忙蹲伏到一棵覆满了积雪的松树后面,他极目向坳子里张望--哈,一幢青石砌 成的矮屋可不正依着山壁起在那儿!石屋左侧还搭盖着一座草棚,六七匹健马便栓在棚 里,先前那声嘶叫,必是这马儿当中的某一匹耐不得寒冻啦。 石屋的厚重门扉严丝合缝的紧闭着,由于窗垂棉帘,也看不清屋里到底有没有亮灯, 人睡着了没有。 略一考虑,君不悔悄悄掩到石屋的背面,却意外的发现屋后间一排的四扇窗口中有 一扇未挂窗帘,更有隐隐的灯火闪映,他弯曲着身子,又轻又快的潜到窗下,小心翼翼 的自糊贴的棉纸的窗框隙缝中往内窥视,这一看,差点就令他惊喜得叫出声来! 这间房里砌有一座石炕,再就是简单的一桌两椅,石炕上斜倚着的那个人,敢情正 是平素目高于顶,习性骄盛的管瑶仙二姑奶奶! 管瑶仙眼下的处境却是十分难堪,她人虽倚在炕上,在她窈窕可爱的纤腰中间业已 圈扣着一道铁环,铁环上连着一条铁链,铁链另一头从石壁上的一个洞眼穿出,不知拴 在什么地方,只是这样一个小小禁制,管瑶仙就难以逃脱,莫怪没有一个监守于她,也 莫怪门窗四周毫无阻隔设备了。 仅是几个时辰的功夫,这位二姑奶奶的容貌已经憔悴不少,她面色苍白,双眸失神, 表情空空茫茫的望着桌上那盏油灯,相传焰火之中有灯光菩萨,不晓得管瑶仙是否正在 心中祈求菩萨搭救? 君不悔敌着嘴唇,思量着如何下手救人,他推推窗户,却是由内扣紧,方待设法引 使房中的管瑶仙注意,那扇该死的房门偏就在这时被人推开,进入房里的仁兄,赫然是 那猴头猴脑的“鬼狐”黎在先! 炕上原本斜倚着的管瑶仙,一见姓黎的进来,猛一下坐直了身子,目光尖锐,脸蛋 上如凝严霜,神情在冷峻中有着戒备。 黎在先似乎并不介意,他闲闲的检视过管瑶仙腰际扣连着的环链,然后才好整以暇 的在炕前慢踱方步,尖嘴削腮的猴面上仍!日挂着他一惯的笑容——贼兮兮的笑容。 窗外的君不悔屏住气息,不敢稍有动静,他倒要看看姓黎的在这夜深人静的当口, 又想玩什么花巧、起什么歪点子?

TOP

第六章:最难风雪敌人来   背负着一双手,黎在先站定炕前,细细端详着管瑶仙,他的模样间并不见得带有暧 昧或色欲,却也绝对不会怀着好意,他只是龇开一口又白又尖的牙齿在贼笑,那副德性 不禁使人一阵阵暗起鸡皮疙瘩。 管瑶仙倔强的反盯着这位“鬼狐”,不但毫无畏缩退让,恣态里还透着几分轻蔑, 她似乎已打算豁出去了! 连连点着头,黎在先终于开了腔: “管丫头,你长得挺不赖——你可知道今天你能保持着囫囵身子,不曾挂彩带红, 全是因为我的关照?” 冷冷哼了哼,管瑶仙僵硬的道: “鬼也不会领你们的情,姓黎的,你关照什么?你们留着我的命,只是为了要用我 来交换那票红货,若是我受了伤害,你们拿人来赎货的企图很可能就会发生枝节,说来 说去,全是为了你们自己;无影四狐,贪婪成性,手段狠绝,几时又曾替别人设想过?” 黎在先不温不火的笑着道: “就算你说得对吧,管丫头,这一遭却是料岔了,老实讲,我们兄弟四个,向来上 线开扒不能落空,若是劳师动众之下白忙活一场,不但传扬出去是个天大的笑话,也会 触了我们霉头,往后办事就难以顺遂了,这是老规矩,只要我们动手,就必定得有收获, 所以非拿你换回红货不可,至于你完整与否,那是另一码事,管丫头,我如此体恤你, 不关交易,乃是希望了却我的一桩心愿……” 管瑶仙咬着牙道: “少给我来这一套,我们是势不并存的死敌,我恨不能撕你们的肉,扒你们的皮, 你的什么鬼心愿与我毫不相干,你们通通下地狱去!” 黎在先相当沉得住气,依旧缓和的道: “你先别激动,管丫头,我寅夜来此,是为了同你谈一个条件,如果谈得拢,非但 以人赎货的买卖可以取消,咱们之间还会化干戈为玉帛,结成另一种挺亲切的关系,这 样一来,对双方都有好处……” 管瑶仙满心疑惑,嘴角微撇: “同我谈条件?黎在先,只怕你是在玩花样吧?” 黎在先用手抹了把脸,收起笑容,形色竟是少见的严肃。 “我不必与你玩什么花样,管丫头,以你目前的处境来说,乃是阶下囚,俎上肉, 只要我们高兴,随便怎么摆弄你都行,犯不着绕圈子耗功夫——” 管瑶仙火辣的道: “既然如此,杀剐任便,你又何须摆出这样一副嘴脸来净说些好听的?根本你就不 用找我谈什么条件,但凭逼迫我低头去做不结了?” 不似笑的一笑,黎在先道: “话是这么说,可是我要同你谈的事却不能用此等法子,若是你不肯,再怎么逼也 逼不出名堂来,总要你心甘情愿,方可圆满……” 目光锐利的注视着黎在先,管瑶仙紧闭嘴唇,半天没有吭声。 干咳一声,黎在先避开管瑶仙逼人的视线,略略显得有些懊恼: “怎么着?要不要我说出来给你合计合计?” 管瑶仙冷冷的道: “我等着听!” 背着手踱了几步,黎在先似乎在考虑如何措词,好一阵子之后,才沉缓的道: “管丫头,我们老大狄清你是见过的了,你认为他人怎么样?” 管瑶楞了愣,脸上表情随即流露出几分讥消: “粗暴、狂做、阴毒,而且老好巨滑,这就是我对狄清的认识,除此之外,一概不 晓!” 黎在先不悦的道: “才见过一面,就骤而作此拙劣评断,不仅肤浅,更则失之公允,管丫头,我们老 大慷慨尚义,豪迈,磊落,正是一条如假包换的英雄好汉,你从敌对立场妄加诽谤,未 免过于偏颇,看人要看内在,不该以一次的行为贸下结论。 管瑶仙漠然道: “是你要我表达对狄清的印象,否则,我提都不愿提;姓狄的到底是种什么人,和 我并无干系,我只知道他是打家劫舍维生,以杀人放火为业,我亦是遭他茶毒的受害者 之一,黎在先、这就够了!” 猴脸上是一阵白,一阵青,黎在先竭力抑制着自家的怒火,放慢腔调: “劫掠也是一种谋生的手段,自古以来便已存在,这种行道没有什么不好,济身此 中,凭的是本领,靠的是胆识,投之性命头颅加上满腔热血做本钱,是汉子才能干的买 卖,‘无影四狐’吃这碗饭吃了半辈子,谁也不曾小觑了我们,天底下比强盗更要卑鄙 的事情还多得很,你休要看差了!” 管瑶仙重重的道: “黎在先,亏你亦是个老江湖,竟然说出这样一派混淆黑白,颠倒是非的歪理来, 你不但是荒谬,是自大,更是狂悻!土匪盗贼也能算是一种行当?本领胆识岂该用在强 取豪夺上面?你们这叫弱肉强食,欺凌善良,把你们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,以无 辜者的鲜血来填饱你们的肚皮,抹红你们的心肝,你们这种伤天害理的残暴行为,迟早 会遭报应--很可能就是用你们的性命头颅来做抵偿!” 窗外窥探的君不悔暗中喝彩,赞美不已,他在想--骂得好,真叫痛快淋漓,娘的, 那半掩门的娼户可不也是自古以来便存在的行业?却不见哪个婊子妓女自命不凡,人前 得意--沦落到拿身体当本钱去混吃混喝的辰光,已经是悲上加惨,穷途未路了,如果 尚不知羞愧自惭,这等还有点人性么?窑姐与强盗一样,拼的全是几十斤人肉,只不过 一个是拼在床上,另一个拼在刀口子上罢了。 屋里,黎在先的嗓门提高了,有掩不住的愤怒: “得得得,管丫头,我们立场迥异,见解自也不同,我不与你争执这些,要不,恐 怕闹到天亮还分辩不出个所以然来,我们言归正传,且先把条件谈妥,你如答应,是你 的造化,你不答应,就走着瞧了!” 管瑶仙寒春面庞道: “我人在我里,你还怕我不听?” 黎在先悻悻的道: “好,我们便打开窗子说亮话,什么弯也不用兜了;管丫头,我们老大狄清,有个 嫡亲的,亦是唯一的胞弟,名叫狄元,他们兄弟幼失怙恃,哥儿俩相依为命彼此帮衬着 长大成人,骨肉情份深切得紧,那狄元老弟至今尚未娶妻,孤家寡人一个过得十分冷清, 我们老大心里着急,替他物色再三,却一直未能挑到一个令他满意的媳妇--” 管瑶仙老实不客气的打断了对方的话: “这关我什么事?” 吸了口气,黎在先尖着嘴道: “当然与你有关--我们老大看中了你,狄元老弟也看中了你,我眼下这是来-- 嗯,是来提亲说媒的,你要点个头,事情就算定了,咱们择个黄道吉日,好好热闹热闹, 将你二人配成一对儿;日后呢?‘飞云镖局’和‘无影四狐’结成亲家,行道走嫖无形 中加了一层保障,任是哪个码头旗牌的朋友也不敢乱打主意,你那老哥腾达发财的日子 立时便到,至于以货赎人的这票买卖自亦取消,两三天后,你老哥到这里不但不用赔本, 更且多捞个现成妹婿回去……” 黎在先口沫横飞的越说越快,管瑶仙越往下听脸色越是泛青,等姓黎的告了一个段 落,管瑶仙已经气得全身瑟瑟发抖,几乎挫碎了满口银牙! 把管瑶仙的模样瞧在眼里,这位“鬼狐”,直觉有些不妙,他退后一步,犹自硬着 头皮问: “怎么样?这乃是一桩两全其美的大喜事,说是条件,实则互惠其利,你是一点亏 也不吃……” 管瑶仙白皙的额门凸浮起暗紫色的筋络,两边太阳穴不停的“突突”,她呼吸急促, 两眼的光芒宛如火焰: “黎在先,你是个死不要脸老混帐,狄清兄弟更是卑鄙龌龊,下流无耻,不知自己 为何物!我管瑶仙虽是个平凡的女人,却家世清白,出身干净,岂屑与你们这些草莽匪 类有任何交往牵扯?你们以强暴手段将我掳来借以勒财,能否逐愿且不去说,竟打算以 此要挟逼婚,这种心性,这种意图,简直狠比豺狼,恶如狮虎;黎在先,我也不妨明白 告诉你,我宁可一死,亦断不会接受你们的威迫!” 黎在先勃然大怒,厉声道: “好个不知香臭的贱人,四爷我一番善意,以礼相待,温言说合,你他娘答应就答 应,不答应也犯不着,尖嘴利舌的辱骂于人,爷们向来高高在上,睥睨八方,岂是随意 受人刻薄的?贱婢你如此泼辣蛮悍,还当爷们整治不了你?” 一挺胸,一扬头,管瑶仙夷然不惧的道: “随你们要杀要剐,求一声饶我就不算姓管,黎在先,然则即使你们凌迟了我,也 不要梦想我会屈服在你们那个滑天下之大稽的意愿下!” 黎在先的喉结上下颤移,削腮上吊,突然嚣叫起来: “你想死,姓管的贱人,爷们偏不叫你死,爷们会有千百种法子收拾你,若不将你 治得服服贴贴、顺顺当当,爷们这把年纪就算白活了,我操他祖宗,第一个法子,爷们 便让狄元老弟先同你合房!” 有如晴空响起一个焦雷,震得管瑶仙身躯摇晃,两眼晕黑,她鼻翅儿急速翕动,嘴 唇抖动,连声音都发了僵: “你……你敢……你们……敢……” 嘿嘿冷笑,黎在先斜扬起那双倒八眉: “不敢?爷们有什么不敢?且给你来个霸王硬上弓,玩完了,再叫狄元老弟一脚把 你踢开,看你败柳残花之身,还自命什么清高?他娘,敬酒不吃吃罚酒,叫你一朝寻了 死,坟头上都溢着腥!” 管瑶仙抖索着,脸庞歪扯,五官扭曲,双手十指的指甲全已深深陷入掌心里,她在 痛苦的喘息,无助的呻吟,再也忍不住泪如泉涌! 大步走出外,黎在先头也不回的丢下一句话: “且等着瞧吧!” 眼前的情景,活脱像在“飞云镖局”的下房里,君不悔头一次见着管瑶仙的时候, 只不过现在角儿变了,吃气受辱的人换成管瑶仙自己,这份委屈,可真难为了她,不认 也得认啊。 屋外又是风又雪,冻得人发慌,君不悔直打着哆嗦,他冷是冷,心里却有一股热流 在激升,在澎湃,想到自己是唯一可对管瑶仙施援的人,不禁有几分兴奋,几分自傲, 更有几分陶醉,却把几可预见的危险全忘了。 于是,他不再迟疑,也不再打算引使管瑶仙来替他开窗,从棉靴筒子里拔出一柄镖 局配发给他的匕首——与老苗的那一把同式同型;将锋刃顺着窗隙对缝朝上挑,嗯,就 那么得心应手,但听到“咋”的一声落栓轻响,窗儿向内移开,一阵寒风也随着窗隙灌 入屋内! 处在悲愤绝望情绪中的管瑶仙,仍未减少她一贯的警觉,窗栓坠落,她已自惕察有 异,冷风袭入,她手握腰际间铁环相连的铁链,惊然站起--人影闪动下,君不悔已悄 无声息的翻身进屋。 呆呆的瞪着君不悔,一时之间,管瑶仙除了觉得来人有些面熟,竟想不起在何处见 过,更与自己有什么渊源。 屋里到底是比外头那种酷寒要温暖得多,尤其从管瑶仙身上散发出来的缕缕香味, 说不出是浓郁或是幽淡,君不悔骤然由僵冷的空气中接触到这等被温热化开的馨芳,不 禁觉得骨架子酥软,连全身上下三万六千个毛孔都扩张了,他感到微微晕眩,人便呆鸟 一样傻呵呵的定在当地。 在一刹的惊窒之后,管瑶仙迅速恢复了镇静,她以指比唇,示意噤声,眼睛却不离 君不悔的面孔,以极低极低的声音问: “你是谁?可是来救我的?你的模样好眼熟--” 君不悔习惯性的塌肩哈腰,压着嗓门道: “二小姐,我是君不悔,就是前几天才到镖局来干粗活的那个君不悔,这趟走镖, 我和老苗负责推车压杠,二小姐领在前头,大约不曾注意……” 一股行将得救的热望立刻冷却下来,管瑶仙也同时想起了君不悔是何许人,她形色 黯淡的摇了摇头,意态消沉的道: “君不悔,你来这儿干什么?” 君不悔忙道: “我是来搭救二小姐的!” 管瑶仙觉得有点滑稽,却实在笑不出来,她目光低垂,幽幽的道: “你是一个人来,或是我哥哥他们大伙都赶来了?” 咽了口唾沫,君不悔呐呐的道: “回二小姐的话,我一个人来的,吕镖头胡镖头他们分别想法子求救兵去啦,我担 心时间上来不及,这才独自先上来,打算相机把二小姐救出去……” 管瑶仙心中略略浮起些许感动,却低促的道: “君不悔,对你的忠诚与胆识我很欣慰,但你却是不自量力,自寻死路,无形四狐 的修为之高你是亲眼目睹,连我们几个都不是对手,栽了翻天跟头,你又济得什么事? 赶快给我离开,尽早设法把我哥哥他们引来,你就算帮了我的大忙了!” 君不悔着急的道: “但是,二小姐,但是怕远水救不了近火呀!” 挥了挥手,管瑶仙凤目含威,凛烈的道: “不用多说,马上就走,万一惊动了他们,只怕你插翅也难飞!” 这兜头的一盆冷水,浇得君不悔信心顿失,连他自己都弄不清楚到底是否具有救人 的本事了,一时之间,他手足无措的道: “二……二小姐,我要一走,你又怎么办?那姓黎的,他们打谱糟塌你啊……” 面颊肌肉猛的痉挛起来,管瑶仙颤抖的道: “你——你全听到了?” 君不悔老老实实的道: “要不是姓黎的在房里向二小姐胡说八道,我早就破窗进来啦,二小姐,不管眼下 有什么危险,不管我的力量够与不够,还是先把你救出虎口再说,稍一耽误,我怕他们 坏了你的贞操——” 咬咬牙,管瑶仙绝望的道: “我走不了,他们用这坚牢的铁环挂牟着我,没有法子破解……” 君不悔搓着手道: “那,那该怎么办呢?二小姐,连在铁环上的链子拴在哪一头?我去找找看……” 管瑶仙感到君不悔的想法迹近憨愣,但却憨楞得十分可爱,十分令人安慰,她叹了 口气,笑得好苍白,好凄楚: “不必找了,没有用的,君不悔,你还是快走吧,如今是我一个人陷在这里,犯不 着再多陪上一个,听我的话,你快走——” 拼命敌着嘴唇,君不悔结结巴巴的道: “我,我……二小姐,可是,可是……” 一声怪笑忽然从房门外传来,黎在先大步踏入,血口中虽在发笑,一张猴脸上的神 情却活像是要吃人: “走?往哪里走?你们是谁也别想走了,通通给四爷我留下来凑合着消遣!” 跟在黎在先身后的,还有“邪狐”司徒鹰、“翼狐”左幻森,以及另一个驼背瘸腿, 满脸疤斑的奇丑汉子;四个人这一进房,几乎就把房间挤满了! 管瑶仙急速横身拦阻,一边大叫: “快,君不悔,从窗口逃!” 回答管瑶仙叱叫的不是君不悔的行动,而是那两扇窗户的突然张开,寒风席卷中灯 光摇闪明灭,窗外早已露出两张狰狞人脸,以及两柄交叉封合、冷芒隐泛的锋利朴刀! 显然是“无影四狐”他们先一时已发现情况有异,而预做了阻绝来人退路的安排— —窗口不能闯,朝门外冲更是无望,管瑶仙容颜惨变,颓然跺了跺脚: “君不悔,你就铁了心要与我落个同归于尽!” 呆呆的站在那儿,君不悔正不知该如何回答,黎在先已尖声笑了起来: “你放一千一万个心,管丫头,要死的是这推车压杠的熊把式,你包准死不了,就 算我要你死,我们狄元老弟还舍不得呢,狄老弟,你说对不对呀?” 压尾这一句,黎在先是冲着狄元说的,而狄元,赫然便是站在他身旁那个驼背瘸腿、 满脸疤斑,三分不似人,七分倒像鬼的丑汉! 搔了搔头顶上花白蓬散的乱发,狄元声若破锣般荷荷发笑,竟还带着几分扭捏味道: “尚得四哥成全,尚得四哥成全……” “邪狐”司徒鹰略现乏倦的打了个哈欠,懒洋洋的道: “狄元的事老大已有交待,俱着在先全权处理,你看怎么好就怎么办,夜深了,折 腾这一整天也够累人的,大伙早早歇着吧。” “翼狐”左幻森眼角瞄向君不悔,低声道: “这不知死活的愣小子该怎么摆弄?” 司徒鹰眼皮也不抬一下,轻描淡写的道: “押到远处砍了,记得叫吴万川他们两个埋深一点,别叫野狼野狗什么的把尸体扒 出来呕人!” 说着话,司徒鹰又一路打着哈欠走出门去,左幻森望着君不悔,似笑非笑的晃着脑 袋: “小子,你这叫武大郎当知县——不知自己出身高低;就凭你这块料,也配玩这出 英雄救美的把戏?真正飞蛾扑火,自找死路,本本份份的打工干活不是挺好?却偏要乱 求表现,争出风头,这下算你撞上大板,玩掉了性命,下辈子千万牢记,别做力所不及 的傻事!” 黎在先也皮笑肉不动的道: “我还记得这家伙,一张嘴能言善道的,想不到胆子更是不小,竟敢独个闯这龙潭 虎穴;一双手不去推车,反过来打谱玩枪弄棒啦,咳,什么样的人玩什么样的鸟,这七 十二件兵器,岂是人人舞弄得的?” 那狄元向窗外招招手,嘴里吆喝: “吴万川、洪子立,你两个还在磨蹭个鸟?司徒二哥说过了,押远点,埋深些,办 完事好困觉!” 一声轰喏,窗外那两位仁兄动作宛似狸猫般跳进屋来,分左右将君不悔朝当中一挟, 跟着就待往外押人。 管瑶仙又急又怒,在一阵铁链的拖拉声里,冲前几步,一边尖厉的呼叫: “你们放并他,他只是一个粗工杂役。一个不足轻重的下人,你们不能滥杀无辜!” 黎在先约走了半尺,左臂暴起,“吭”的一声已将管瑶仙倒震回炕上,那贼兮兮的 笑脸已变得异常阴森: “管丫头,什么样的角儿演什么样的戏,你扮的不是这一出,稍停有你压轴的重头 好戏,别的你就少操心了!” 狄元咧开大嘴,露出一口残缺不齐的黄牙: “四哥说得对,管姑娘是女角,可别配岔啦!” 被震翻在炕上的管瑶仙只觉得两眼模糊,头脑晕沉,四肢百骸瘫痪了般不能使力, 心口堵着一股郁气,硬是散不了…… 吴万川与洪子立两个便在这时连拖带拉的把君不悔押出房门,二人的形态称得上如 狼似虎,光景是想早早了事,劈完活人回来交差。 天空仍是一片漆黑,雪落得没有先前那么绵密了,当然仍是冷,风刮过人脸,宛如 刀削针扎,带着恁般触肌沁肤的僵痛。 两位仁兄拽着君不悔向坳子口外走,刚转过弯角,那面宽鼻塌的洪子立已开了腔: “老吴,大冷的天,用不着再走远,就在这里送他上路吧!” 腰粗膀阔的吴万川略略犹豫着: “近了点吧?二爷交待可不能敷衍,赶到明朝被他发现血迹就在坳子口,咱们哥俩 包管吃不完、兜着走,我看还是再走几步——” 反过刀背在君不悔背脊上狠敲一记,洪子立压着声咒骂: “都是你这短命的王八蛋害人,把我们从热被窝里扯起来替你送终,娘的个皮,挨 冷受冻还得为你挖坑!” 一个踉跄扑前好几步,君不悔痛得直嘘气: “这位大哥……我也不是有意给二位大哥找麻烦,实在是……唉,情非得已,端人 家的饭碗,多少总该表一点忠肝义胆啊……” 洪子立挥手又赏了君不悔一巴掌,恶狠狠的骂: “什么东西?你不过一个推车把式,他娘天塌下来自有长人去顶,你们镖局丢了镖 干你何事?你却愣要逞强出头,抢戴孝帽子进灵堂,硬扮那孝子贤孙,要是你有这份能 耐,倒还罢了,偏生又是个窝囊废,啥个门道都没有,反连累我哥们半夜三更吃风喝雪, 多费一番手脚!” 拉了洪子立一把,吴万川道: “别打了,横竖一个要死的人,再打也是白搭力气,到了地头给他来个一刀对穿, 岂不省事得多?” 洪子立气咻咻的道: “狗操的纵漏精,越想老子就越冒火!” 君不悔步履瞒珊,一脚深,一脚浅的往前移动,更不住打着哆嗦: “二……二位大哥……咱们,呃,好不好打个商量?” 那洪子立斜吊起一双三角眼,阴着声道: “你的花样还真不少,说说看,你要同我哥俩打什么商量呀?” 半转过脸孔,君不悔上下牙床都在交磕: “二位大哥……咱们远日无冤,近目无仇,二位……能不能行行好,高抬贵手把我 放了?反正……反正这里也没有别人,二位大哥只要闭闭眼,我……我就超生啦……, 洪子立突然爆出一阵狠曝也似的怪笑: “老吴,你听听这厮说的人话,比大姑娘唱曲儿还花俏哩,竟叫我们哥俩放了他, 娘的皮,他却不知道,一朝放了他,就有人不放我们罗!” 吴万川停下脚步,冷冷的道: “别跟这小子闲磨牙,行了,此地风水不差,便在这里完事吧!” 白雪,寒山,石岩,黑松,果然风水不差,只是景象萧煞了些;君不悔连打了几次 冷颤,畏缩着躲出去好几步。 洪子立朴刀指地,嘿嘿笑着: “逃不掉的,好朋友,你就认了命吧!” 君不悔慌乱的道: “且慢,且慢,二位大哥,我这里还有七钱三分银子,二位大哥只要饶我一命,这 些银子便悉数孝敬二位大哥--” “呸”了一声,洪了立勃然大怒: “去你娘那条腿,七钱三分银子也敢用来买命行贿?” 吴万川微一翻手,刀已出鞘,他板着脸道。 “甭逗啦,下手做掉!” 君不悔猛的一挺胸,张口发出一声他原意是待狂笑结果却是僵笑的笑声来,然后, 他伸手入袍襟之内,却不抽出,只拿两眼定定瞪视着面前这两个想要他性命的人。 吴万川与洪子立做梦也未料到君不悔会来上这么一个突变——架势虽不雄壮,模样 却有几分吓人,哥两个不由面面相觑,一时倒失了主意。 君不悔深深呼吸着,尽量把腔调放得平缓从容: “没有三分三,还敢上深山?他娘真个把我当成瘟生,肉头,窝囊废啦?好叫你两 个挂点的狗才知晓,我君某人乃是深藏不露,故意逗弄你们玩玩,如今腻味了,你两个 若是见机识趣,就快快落荒逃命,否则,休怪我君某人立杀不赦!” 那洪子立不禁咽了口唾沫,喃喃的道: “还挺像的哩,这小子莫不是吓疯了?” 吴万川冷笑道: “竟把我们兄弟当做被人唬大的青皮二混子,瞎充这不入流的功架,娘的,不给他 点活罪受受,谅他还搞不清自家斤两!” 洪子立盯视君不悔片刻,猝然长身扑前,朴刀猛推的一刹又倏而下沉,狠劈敌人胫 骨,一招两式,相当凌厉! 君不悔半步也没移动,当洪子立的攻势甫起,他左手暴挥向后,身形微侧,一溜冷 焰般的青蓝色光华炫闪着人眼,洪子立的一只右手连着那柄手中朴刀已打着旋转抛上半 空,再洒着如雨的鲜血坠落于黑暗!” 一片死寂里,波散着轻轻的、胡弦尾韵般的颤咐,这轻轻的颤音如在耳边,似隐于 幽渺,洪子立泥塑木雕一样保持着弓身蹲腿的运招姿态,仿佛还不能接受这既成的事实, 还不敢相信自己的一条右臂业已与自己分了家,吴万川也目瞪口呆的僵在当场,怀疑着 眼前的情景是真抑幻。 发愣的不止是吴万川和洪子立两个,君不悔亦同样傻呵呵的直了双瞳——我的皇天, 这竟是真的事,这居然真的是杀人的刀法,多么神妙,多么玄异,又多么狠毒!只照着 吉大叔手传口授的应变诀要换式出手,就那么简单的克敌制胜,拔刀入鞘更是恁般自然 流畅,好像神思一动,所有过程即已结束,却结束得这等完美,这等潇洒,这等令人惊 心动魄! “嗷……” 现在,洪子立才晓得痛号出声,他双膝一软跪倒雪地,却趁着跪倒的刹时一头冲往 君不悔,独存的左手死力掐向君不悔的下体; 几乎不分先后,吴万川也疯虎似的跃腾起来,朴刀飞舞,搂头盖脸劈斩对方——出 力之猛烈,恨不能一下子便将敌人剁成肉酱! 君不侮完全是出自本能,一种反射性的习惯动作,腰间轻挫,人已闪出三尺,青蓝 色的莹莹刀芒宛如水银泄地,斗然笼罩方圆寻丈,看不见锋刃的晃动,看不见刀形的层 叠,只是那片莹莹的寒光扩散,吴万川已狂号着滚跌出去,洪子立也寂然伏地不动—— 两个人的形体血和肉搅,惨不忍睹,都像是在瞬息间遭到千百万刀斧手的砍劈! 君不悔目定定的注视着这副景象,这副自己出刀之下即便铸成的景象,他说不出心 中是个什么样的感觉,五脏是种什么滋味;好半响,他才如梦初醒般打了个冷颤,拔腿 朝山坳子的方向狂奔。 管瑶仙满脸惊怒,形态更十分狼狈的缩在炕角一偶,她不但云鬓蓬散,那身大红裤 袄更被撕破了几处,有的地方绽露出丝棉的棉絮,有的地方竟然肌肤裸现,看样子是吃 了不少亏。 狄元站在炕前,眯着眼,咧开嘴,一张丑脸涨得火赤通红,呼吸粗浊得宛似拉起风 箱,更“咕”“咕”不停的直咽口水、敢情是真他娘猴急犯瘾,愣是准备霸王硬上弓啦! 炕上炕下这一男一女,有点拉锯战的味道,狄元前往一扑,管瑶仙便随炕躲闪,连 在腰间铁环上的铁条,亦被她用来作为抗拒的工具,管瑶仙有功夫在身,这一拼死反抗, 狄元虽也有一套上佳本领,却亦不易弄得对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