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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傲爷刀》 作者:柳残阳

第十六章:无奈那一声幽怨   百多户人家错落分布在这片斜度平缓的大山之间,山坡上到处生长着紫斑竹、木麻 黄,以及白杨树,有的枝干挺劲,青绿点点,有的却枯萎凋零,灰郁佝偻了;看上去风 水气势都还不差,这里,便是方若丽的家宅了。 黄膘大马直来到门口方才停步,方若丽燕子般翩然落地,又叫又嚷的蹦跳着奔向门 内,君不悔却不能同样这般天真烂漫,他规规矩矩的下了马,将绥绳挂妥于门左侧横木 栏上,然后,才微整衣襟,端立着等候主人来请。 片刻之后,方若丽又像一只燕子般飞了回来,跟在她后面的还有一名青衣小厮,另 一位白发苍苍,看似管家模样的老者。 冲着君不悔,方若丽老远就在招手嚷嚷: “进来呀,君大哥,我爹我娘都在正厅里等着见你呢。” 急步跟随于后的那位老者赶忙抢向前来,躬身长揖,气喘吁吁: “这一位想就是我们小姐的救难恩人君不悔少爷了?君少爷快请人内奉茶,我们老 爷夫人恭候着哩。” 君不悔还礼道: “在下君不悔,贸然造访,实多唐突,尚请府上各位见谅则个!” 老者浮现着一脸谦卑的笑容,迅速侧立一边: “不敢不敢,好说好说;老朽方安,乃是这里负责内外杂务的管事,君少爷千万不 要客气,请,且往里请。” 方若丽走上前来,一把拉着君不悔衣袖就往门里走,笑得带几分捉狭: “行了行了,你两个这一嚼文,听得我的浑身发麻,六神不安,我爹娘又不是挑女 婿,犯得着这么一本正经?” 脚步踉跄间,君不悔脸孔发烫,尴尬十分,他打谱想抽口袖子,一面低促的道: “小丽,小丽,老人家跟前,可不能如此肆妄无礼,别叫长辈们误认我是轻佻之徒, 留下恶劣印象!” 方著丽回头一笑: “不会啦,只要是我看得中的人,就算是个牛头马面,我父母也包管赏心悦目,你 宽怀,两位老人家待你错不了!” 正厅的陈设朴实而厚重,有点沉肃的意味,就如同坐在那张虎皮大交椅上的主人, 宽额隆准,双目炯然,酱色的脸膛上一派端严,颇有不怒而威的气概。 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妇人。便站立在主人身后。眼瞳里透露着亲切的笑意,就宛如在 接待一个远地归来的子侄般那么和悦又毫无做作的欢迎着君不悔。 不错,这正是方若丽的双亲,在方若丽引见之下,君不悔恭谨的施过礼,落坐于主 人右下侧的一张太师椅上,太师椅椅面冷硬,君不悔竟无来由的觉得有点紧张。 轻咳一声,主人声调低缓的开了口: “小友,你的尊姓大名,可是君不悔?” 君不侮欠了欠身,道: “回禀伯父,正是君不悔。” 主人微微颔首,在待答话,依在她娘身旁的方若丽已抢着问: “君大哥,你姓名中的这三个字,是否君子的君,绝不后悔的不悔?” 君不悔道: “不错,就是这三个字。” 格格一笑,方着丽道: “你姓什名谁,我还是在你向龚弃色自报称讳的时候听到的,君不悔当时我就想到 必定是这三个字,君大哥,你可是真叫不悔呀!” 方著丽的老父唇角浮笑,却佯斥一声: “小丽不可无礼。” 君不悔搓着双手,只能咧着嘴干笑,这一瞬里,他已经察觉方若丽所言不差--在 这个家里,他的确是一块宝! 主人又淡淡的道: “不知小丽向你提过我的名字没有?我叫方梦龙,道上朋友戏呼“毒虹”,但这都 是多年以前的事了,如今我早已不入尘嚣,规避江湖,说起来,梦龙未成,倒如春梦一 场,过而无痕……” 主人口气虽淡,其中却有着无可掩隐的感慨与无奈,甚至多少带有点沧凉意味;君 不悔颇有所觉,他小心翼翼的道: “伯父虚怀若谷,淡泊世事,而江湖上钩心斗角,尔虞我诈,急流勇退,正当其时, 还是伯父看得透彻,高瞻远瞩,好不令人钦服……” 方梦龙不加可否的笑了笑,又道: “听小丽说,你的一手刀法极为精妙,不知令师尊是哪一位高人?” 君不悔不免头皮发麻,却也只有实话实说: “回怕父的话,家师姓任单名浩,人称‘虎贲刀尊’的便是……” 方梦龙面露诧异之色,像是生怕听错了: “小友,你可是说,令师尊为任浩其人?” 我的天,又来了不是?君不悔口干舌燥的道: “是,家师正是任浩……” 怔了好一阵,方梦龙才含蓄的道: “你的禀赋必然不差,自己也当是苦练多年,精心琢磨体会,方才有此等触类旁通 的演化,所谓师父引进门,修行在个人,小友,了不起!” 弦外有音,君不悔如何听不出来?他却难以为答,只有汕汕的道: “伯父高抬了,我一向资质愚鲁,是靠着名家指点调教,艺业上才小有进境。若光 凭我个人去摸索探求,恐怕至今仍然茫无头绪,堪堪在三流把式中打转……” 方梦龙以为君不悔嘴里的“名家”,是指他的师父任浩,内心虽大不以为然,却也 十分欣赏君不悔的谦虚,当做君不悔锋芒不露的美德了;这位“毒虹”深沉的笑着道: “尊崇师门,不忘师恩,是做弟子的本份,小友能不忘本,足可证明你的天性淳厚, 为人忠义……你的功力如何,我不曾亲见,仅是略听小丽谈起,但想来必极不凡,否则, 那龚弃色是何等人物,岂会败在你手?” 君不悔有些好奇的道: “伯父,姓龚的跟我提过,说与伯父尚有亲戚关系?我也问过令媛,她表示似有这 么一层渊源,却不知是何种亲戚?姓龚的对亲戚还敢如此悖逆,就不怕十目所视,十手 所指,将来难以对天下人?” 叹了口气,方梦龙道。 “是门远亲,远得不能论了,他向来叫我二哥,这二哥是如何叫起,连我也有点迷 糊,但总有个源头是不会错的;此人在江湖上名声极为响亮,自成局面,亦乃称强一方 的角色,小友,名声响亮并不一定意味着是好名声,龚弃色的风流贪淫尽人皆知,又十 分高傲自负,个性亦相当怪涎孤僻,所以朋友极少,大家都不愿与他往来。” 方若丽是越听越恨,她气鼓鼓的道: “爹,这件事的始未我己全向你禀报过了;爹要替女儿做主,好歹要给姓龚的一个 教训,让他永远记得做人需恪守本分,不再逾矩!” 方梦龙凝重的道: “事情当然不能就此罢休,小丽,如何区处为父自有主张,你且稍安毋燥,容爹考 虑允当再采行动……” 小嘴微噘,方若丽不满意的道: “这还有什么好考虑的?爹可以马上通知爹的一干挚友,召集人手,连夜杀上‘栖 凤山’,将那龚弃色活擒倒吊,狠狠抽一百皮鞭,叫他再也不乱起色心,坏人贞节!” 方老夫人连忙搂紧了女儿,又爱又疼的呵护着: “小丽乖乖,你别急,你在外头受到这等欺侮,为爹为娘的怎不恼怒痛惜?可是做 事不能鲁莽,你爹得设想周全才下手,总会替你出这口怨气也就是了……” 望着自己这块心头肉,方梦龙控制着情绪,相当沉稳的道: “丫头,你是爹娘唯一的独生女,从小惜你爱你,照护备至,有人打谱如此糟蹋你, 爹真恨不能食其之肉,寝其之皮,爹对龚弃色的憎恶愤怒,决非你能以想像,然而凡事 要三思后行,不宜因为一时的冲动乱了章法,当年爹就是为了难忍那一口突来之气,才 丢了这条左腿,前事不忘,后事之师,龚弃色亦不易相与,找还过节,要有通盘计划, 你该不希望我们据理而往,却闹个灰头干脸回来吧?” 方若丽仍有些不服的道: “根本不用顾忌姓龚的,爹,他已被君大哥重创刀下,眼前连只蚂蚁也无力踏死, 只要爹一到,他除了喊天,亦只剩喊天的份了!” 摇摇头,方梦龙老到的说: “事情不是这么简单,小丽,龚弃色久居‘栖凤山’,除了他本人武功了得,九名 妾侍也个个身手不弱,而最令人顾虑的,是龚弃色左右的五个结拜兄弟,其实说穿了就 是他的贴身护卫,那五个人或为退隐凶煞,或是孤僻邪恶,都是些离群背性,头脑怪诞 无常的杀手,只是对付这五个凶人,我们便须费一番功夫,更何况要考量龚弃色日后的 寻仇可能?这种种般般,全得设计周密,方能一举竟功……” 君不悔接口道: “小丽,令尊所言极是,打蛇不打头,三年来报仇,总要一下子把姓龚的与其手下 摆得四平八稳,才算允当,否则,可是后患无穷哩! 方若丽目注君不悔,笑盈盈的道。 “君大哥;你说,你愿不愿再次帮我出这口气?” 君不悔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方称适切,他期期艾艾的道: “这……这……呃,要看伯父如何筹划、还有……还有你到底认为怎么样办才算出 了气?姓龚的本人业已受伤不轻,形式上或实质上的惩罚不同,小丽,这就要由府上各 位定夺了……” 方若丽紧迫着问: “不管怎么惩罚他,你是否愿跟我们一起?我是说,你能不能再帮我一次忙?” 方梦龙轩眉道: “小丽不可强人所难!” 这一声呵斥,倒把君不悔弄得越发不好意思,他陪着笑道: “老实说,我还有要事待办,急着到‘顺安府’去走一遭……” 方若丽“噗哧”笑出声来,竟没有半点嗔怒的模样: “我还道只我童心未泯,好玩成性哩,原来这尚有一个和我同样的,君大哥,你宽 怀,一朝把伤养好,将姓龚的整治过,我包领你去‘顺安府’逛个痛快,有吃有乐,叫 你三天三夜都玩不尽……” 君不悔忙道: “小丽,这不是玩乐之事,我乃另有要务!” 方若丽垂下目光,沉默良久,才幽幽的道: “爹说得对,我不该强人所难,你已经救过我一次,我凭什么再要求你帮我第二次? 君大哥,一次的恩德已够我终生感念,我不应得寸进尺,为你多寻苦恼……” 话这么一说,简直叫君不悔又羞又愧,手足无措的没了辄,他急切起身,脸上是一 阵白一阵青,连腔调都走了音: “小丽,小丽,你千万不要误会,我绝对没有袖手退避的意思,你想想,在我未曾 结识你之前,都肯为你挺身而出,如今我们多少也算有了交情,又怎会故意推托你的请 求?我……我的确是有事待办,不能耽搁太久……” 方若丽低声道: “那么,你就在这里住上个三五天也好,即使你无暇帮我讨还公道,至少你胸前的 创伤亦得延医调治,养好身子,你再走……” 君不悔略一犹豫,终于咬了咬牙: “这样吧,小丽,我就在府上叨扰五天,五天之内,若伯父来得及去‘栖凤山’兴 师问罪,我必效微劳,愿充马前之卒,如果届时尚不能成行,我便先去办事,办妥了再 转回助你一臂……” 方若丽惊喜的叫了起来: “君大哥,你,你是说真的?” 君不悔苦笑着道:“自是不假,你方才那副哭兮兮的模样,叫人看了心慌意乱,任 什么决定都豁了边,不顺着你,好像便是一种罪恶了……” 方若丽粉嫩的脸蛋上涌现一抹赤羞,她娇弱不胜的捂着小嘴: “本来嘛,救人救到底,送佛送上天,哪有行半截子善事的,你好不容易把我从虎 口里扯出来,莫不成就饶了那头淫虎?” 君不悔笑道: “现在只算一头伤虎啦。” 好片刻没有说话的方梦龙,这时才轻咳一声,语调平静的道: “虽是伤虎,牙爪仍在,这犹不说,他身边的人亦个个难缠,如得小友相助,或可 一雪小丽所受之辱,给龚弃色一次不敢重犯的教训,如此,则不但小丽积怨得消,我夫 妻挣回颜面,将来更不知有多少无辜妇女蒙受其幸!” 君不悔点头道: “一切但凭伯父马首是瞻,我附诸骥尾便了。” 方梦龙第一次呵呵笑了,笑得开朗,笑得打心底畅快: “多承小友仗义相助,为小丽之事,两遭相累,我这里且表谢忱!” 君不悔又欠了欠身,表现着一副逆来顺受的修养,一派拿鸭子上架的挺功: “伯父无须言谢,只要时间上来得及,我好歹总跟着走一趟,至少也该为令媛吐口 唾沫在那龚弃色脸上,叫他明白色心之后,非杀即伤!” 方梦龙大声道: “好,好一个色心之后,非杀即伤;老伴,快去交待方安,叫他赶紧到村前把那郎 中老孙招来,再吩咐厨下准备一桌好菜,咱们先替君小友疗伤,然后共谋一醉……” 笑吟吟的答应着,方老夫人兴致勃勃的走出门去,方梦龙侧瞅着君不悔连连点头, 原来一张严肃的脸孔有如霜融雪化,换做一片春风,这等光景,已不止是欣赏赞悦,更 透着几分拣女婿的味道了。 方若丽也不知是有心是无意,把气氛场面搭配得好,就在此时亲自替君不悔续上热 茶,美目盼兮,盈盈浅笑,这一来,君不悔不禁心儿乱跳,呼吸都发了紧。 “栖凤山”景色秀丽,虽不见群凤栖息,却有遍野的青松成林,或是虬结盘绕,或 是亭亭如盖,白雪镶翠,各现挺拔孤奇之致,山不高不险,岭转峰回间,倒别有一番飘 逸空荡的气韵。 半山上,有一块宽阔平整的台地,云雾浮沉,隐约显出红楼一角,飞帘重脊,碧瓦 闪耀,仿佛仙山福居,形质虚缈里,益觉出尘离世,人天只在一线之隔一龚弃色的“九 美居”境界却是不凡,和他本人,全不是一个格调,遥遥往台地的楼字一指,马背上的 方梦龙沉声道, “小友,就是那里了,从此地上山,有一条修筑得不错的道路,虽多迂回,倒不难 走,我们这就绕过去吧。” 君不悔仍骑着他的黄膘马,闻言之下,收回搭在眉前的左手,呵出一口白气: 恐怕不须逼近,姓龚的那边就会有人堵在半途了!” 方梦龙微微一笑: “如此更好,早见真章早了断!” 说着,他朝后挥了挥手,领先策骑奔出;这越来“栖凤山”的问罪之师,除了方梦 龙与君不悔外,还有八位胖瘦不一,老少各异的人物,当然他们全是方梦龙的挚交好友, 而且,皆是方梦龙从他众多的人际关系中精挑细拣出来的,个个能征善战,水里火里断 不含糊! 十人十骑泼风也似顺着出路往上盘升,积雪随着马蹄的翻飞溅扬,而蹄声宛若擂鼓, 一阵急似一阵的冲破僵寒的空气,在幽寂的石崖陡壁问回荡,声势端的雄壮! 领头的方梦龙提高嗓门招呼: “转过前面的弯路,是一条峡谷对峙的窄道,只容一人一骑通过,大伙多加小心, 那个地方最适于打埋伏!” 君不悔稍稍靠近,大声道: “伯父以前来过此地?” 方梦龙笑道: “多年前曾至此游赏一次,却不是为了龚弃色,那时我甚至不知他居住在这‘栖凤 山’,更不知那幢红楼竟是他的产业……” 君不悔补充道: “红楼有个名称,姓龚的叫它‘九美居,……” 方梦龙目光远跳,太息一声: “一个具有此等身手,且在道上名头极响的人物,却偏偏沉溺于女色之中,误以下 流为风流,害人害己,说起来也叫可惜。” 嘿嘿笑了,君不悔道: “所以俗语早有明示——色字头上一把刀。” 嘴里说着话,君不悔心中不由下意识的联想,龚弃色贪淫挨刀,挨的可不正是自己 那把傲爷刀? 骑众绕过了陡急的弯路,眼前果然出现了一处险恶地形;道路两旁,石壁相对耸立, 高逾百尺,只得中间一条窄径通过,这条窄径,一人一骑凑合着能以勉强通行,而径路 弯曲,天光一线,人要穿谷过去,委实得费一番功夫。 领头的方梦龙停下马来,仰首打量左右浑然拔峙的石壁,石壁灰暗滑湿,积雪斑斑, 极目上望,也仅能看到半截,再向高去,则为凸崖遮挡,瞧不真切了。 君不悔座下的黄膘马突然喷鼻低嘶,连连刨蹄,他赶紧轻拍马头,一边小声叱喝; 方梦龙回头注视马匹的动静,又抬眼看了看: “小友,你的座骑似乎有点不安?” 君不悔压着嗓门道: “这畜牲很少有这种情形,莫不成它感觉到什么凶险的征兆?” 方梦龙浓眉微皱,有些忧虑: “马儿的嗅觉比较灵敏,且对周遭的危险事物往往会有预先感应,很少无缘无故现 显焦躁之态,小友,这峡谷之上,恐有蹊跷!” 舐舐嘴唇,君不悔道: “那,伯父要看怎么应付才好?” 沉吟了一会,方梦龙道: “小友,你的提纵之术火候如何?” 这一问,君不悔倒有些难以回答,自己的轻功比诸往昔是颇有进境,然则高明了多 少却不易衡量,再说,一山更比一山高,好轻功的角儿技艺拔尖,在不了解别人的造诣 之前,又怎敢夸言自诩?他犹豫着道: “能跑能跳是没有错,便上不上得了台盘却不敢说,伯父的意思是?” 方梦龙直率的道: “我自有用意,小友,让我们这样说吧,你的轻身术比你的刀法如何?” 干笑一声,君不悔道: “刀法为上,伯父。” 点点头,方梦龙道: “如此,则我们几个由峡谷佯行强过,这项行程甚为危险,时机分寸必须慎加把持, 在我们前进之际,谷上得有人配合,向可能的理伏展开奇袭,双管齐下,或可安渡!” 仰颈朝谷顶望去,君不悔吸了口气: “沿壁攀谷,伯父,得要一等一的好轻功才行!” 方梦龙笑道: “不用愁,我们正有数位此中高手随侍候差。” 说着,他向后招手,一边低呼: “贺耀祖、伍力生、毛子轩、霍长,你们四位且请过来。” 四个人翻身下马,迅速围拢到方梦龙周遭,方梦龙压着嗓门向他们交待了一些什么, 但见四个频频点头,匆匆抄扎,未了,方梦龙犹在殷殷叮咛: “各位行动之时,务加谨慎,尤其不要露了行藏,只闻暗号一响,便立刻下手,两 面配合,齐头并进,敌方若有埋伏,也一定能以破除,全赖大家多出力了!” 贺耀祖等四人毫不迟疑,分做一组两个,有的取出爬山爪,有的解下锯齿叉钩,爪 飞勾扬问,各自腾跃而起,贴着湿滑徒峭的山壁,就似四只猿猴般又快又疾的攀升上去, 手脚利落极了! 君不悔目光随着上升的人影移动,口中赞道: “真是灵巧矫健,登山攀壁,竟如履平地,伯父,这几位前辈年岁不小,身手之便 捷,恐怕连一般小伙子都望尘莫及……” 方梦龙微笑道: “他们确是行家,飞檐走壁,越崖翻岭之事,对他们而言,如同家常便饭……” 君不悔亦不禁有些磨拳擦掌,跃跃欲试的味道,他将袍袖一摆,略现急迫的道: “伯父,我们也该闯关了吧?” 方梦龙老练的道: “别忙,再稍候片刻,等他们摸到谷顶,把对方的暗桩盯牢,待我们沿着窄道通行 的当口,上面便即动手奇袭,掩护我们过关!” 君不悔若有所思的道: “不知谷顶两侧,是否一定会有那边的埋伏?若是没有,我们便成紧张过度,白忙 活一场了。” 方梦龙道: “小心驶得万年船,审慎些总错不了;这条窄道实在太险,设苦对方安下伏兵,由 上往下展开攻击,峡谷之内即是绝地,想囫囵出来都难上加难,万一没有埋伏,求个心 安,岂不更好?” 君不悔笑道: “伯父说得是,冲锋陷阵到底不似闲着逛悠来得舒坦,上面如果没有埋伏,咱们便 权当游山玩水,消遥而行啦……” 这时,后面一个短小精悍的仁兄已打出招呼: “方爷,时辰差不多了,闯吧?” 方梦龙抬头一望,急促下令: “大家听着,前头三匹马放空骑,隔一歇放一匹,冯丹乘第四匹马跟进,记着要侧 贴马腹之下,其他的人随后快冲,万一情况不妙,难以强自,各位注意我的信号,立时 退出峡谷,切记不可逞强,免增意外伤亡!” 大伙纷纷回应里,那短小精悍的朋友已猛然拍向一匹空骑的臀部,马儿受惊之下, 啼啼啼一声嘶叫,放开四蹄奔人谷道,第一匹马儿没了影子,跟着第二匹,第三匹也在 间歇后连续进谷。 叫冯丹的是个又干又瘦的黑脸人物,他正以目光征求方梦龙的指示,方梦龙已低叱 一声: “该你了,冯丹!” 于是,冯丹带马入谷,他人并非坐在鞍上,而是侧挂在镜,马儿甫进谷道,他整个 身躯微微一缩,竟然完全隐藏马腹之下,无论从高处或正面望去,根本不见人影,俨然 又壹乘空骑! 方梦龙不知在什么时候,手中已多了三寸竹笛,他此刻凑笛入唇,一阵尖锐且具有 简单音节的怪异声响立时迸扬传扩,有如鹰映鹤鸣,十分清亮! 在竹笛的锐响声中,君不悔与其他三人迅速拍马松缰,紧跟着方梦龙冲向峡谷。 谷顶是个什么光景,下面的人并不知道,但是他们却知道原先的判断是对了,因为 不管空骑实骑,才一进入谷道,顶端便突兀降下阵阵箭雨矢芒,其中有长杆双翎的劲箭, 有短羽利链的连珠矢,这还不说,更夹杂着石块碎岩,外带一个个落地即碎的石灰包! 情况猛然间发生,而一发生便是这般强烈得不可收拾,峡谷中方梦龙与君不悔一伙 人乐子就真个大了,漫天的弯矢飞舞,刺耳的穿透空气声噗噗不绝,烟坐掺着积雪,渗 着足可迷眼窒息的呛鼻石灰未,四处迷蒙飘扬,石块纷落又如群星并殒,这一切的灾难 全聚向一个焦点一峡谷之内! 马匹的嘶叫凄厉悠长,人的呼号惨怖如位,马匹在翻滚,人体在弹跳,血肉横飞, 一片猩赤,业已分辨不出哪是马血,哪是人肉了,老天,好一副地狱景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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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七章:好一群妖魔鬼怪   就在这人仰马翻,一片混乱的当口,却不闻方梦龙发出撤退的信号,君不悔尽管两 眼满布红丝,被那阵阵漫飞的石灰粉未刺激得涕泪交流,呛咳不停,亦只好勇往直前; 他人已不能大模大样的骑在马背上,想学冯丹的“镫里藏身”又没有这等技巧,干脆人 下了马,手勒缰绳,缩在马腹下急速前冲,那种跌撞奔窜,慌不择路的狼狈之状,委实 够瞧。 马儿在弯曲狭窄的谷道中惊窜急奔,连连擦撞着山壁,也就连连悲嘶不绝,石块仍 在抛落,箭矢依然不停,君不悔双目炫花,但觉耳边风响雷动,望出烟腾雾绕,他不禁 暗自怀疑--这可是到了哪一处修罗场啦? 眼前的情况恶劣至此,这谁也顾不得谁了,就算有心伸援,限于地形及处势,根本 亦没有机会,君不悔咬牙切齿的闷头狠冲,脚步蹭蹬间,他的那乘黄膘大马摹地全身痉 挛,一声凄厉的嘶呜之后,前蹄人立而起,又打横摔跌于地--君不悔紧跃三步,回头 探视,乖乖,马儿躺在那里,血出如浆,通体上下,竟然插着大小十余支箭矢,马头一 侧更已血肉横糊,连鬃毛都黏结成了一团! 看着这匹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拥有的坐骑,落到如此奄奄一息的惨况,君不悔未免 心酸,畜牲能忠心护主,硬是拿着躯体去搪弩石,不管畜牲是有心无意,君不悔却赖以 逃过一劫,在感受中,竟有一股深浓的惭疚与悲怆……。 突然一机伶,君不悔想起了此为何地,此乃何境!这可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,他慌 忙抬眼四瞧,才发觉自己业已冲过谷道,来到峡谷的这一端了,一阵兴奋刚刚升起,视 线所及,又仿佛被兜头浇下一盆冷水,从顶门凉到脚底! 峡谷出口三丈之前,一字排列着五个人,四个男人,一个女人。 四个男人当中,一个身材伟岸,花白头发花白胡子的老人,这老人脸上那只通红的 狮子鼻最为突出;另一个大头小身子,两只手掌却又粗又厚,张在那儿宛如蒲扇;第三 位面似满月,丰腴白净的若富家翁;最靠边一的个生了张锅底脸,铜铃眼,掀唇獠牙, 活脱火炼地狱里逃出的恶鬼,入黑碰上,不用打扮就能吓死人:四位仁兄山停岳峙般站 着不动,气势上却备极威慑。 那个娘们,大约三十出头,穿着长狐披风内衬湖绿裤袄,一双水灵灵的眼儿飘呀飘 的媚态隐露,微翘的鼻端配上菱形的樱唇,越见三分治艳,有股子说不出的风骚味道, 她的唇角上挑,望着人,就似冲着你娇笑。 这四男一女,君不悔陌生得很,显然不是他们这边的伙计,而他们的人呢?方梦龙 和他的八个帮手呢?却是上天入地全去了何方? 双方直愣愣的对瞧了片刻,那花信年华的婆娘忽然格格一笑,带着点儿鼻音,腻着 声道: “你这泼皮可是在找寻你那帮伙伴?据我所知,你们一共来了十个人,四个上了谷 顶,六个窜进谷道,不过也真叫黏缠,就这几步路,却怎么等都等不着人,枯候了老半 天,才等着人一个……” 君不悔喉咙里宛如掖进一把沙,他清了清嗓子,暗哑的道: “不用急,他们马上就会到达,便聚不齐十个,至少也不至于让我唱独脚戏。” 那女人眼波一转,笑得益发风情万千: “我们不急,我们有耐心等,怕只怕你越等越胆寒,越等越心慌。” 吸了口气,君不悔硬着头皮道: “别看你们人多,我是来者不善,善者不来,要是心存畏忌,也不敢上‘栖凤山’ 触你们霉头,早早远闪着风滚去了!” 那婆娘眼眉含春,竟像是在吊君不悔的膀子:“咱们闲着也是闲着,在恭候他们各 位大驾光临前的这段空档里,咱们不妨聊聊,我先介绍我自己,我叫曹兰,是龚弃色的 原配夫人,这一位--” 她望了望哪个花白头发花白胡子的魁梧老者,又笑着道: “是龚弃色的义父,人称‘就来报’尚刚尚老爷子,尚老爷子旁边的一位,别瞧他 貌不惊人,却大有来头,江湖上名如风雷的‘大鹰爪’尉迟英德就是他,慰迟大叔是老 爷子的结拜兄弟,金兰之交,所以他在此地出现,也就不足为奇了……”、 头大身子小的慰迟英德龇牙一笑,蒲扇般的两只大手微微伸屈,一阵骨节劈啪密响 中,他不怀好意的道: “稍待一会儿,小子,我们得亲热亲热。” 君不悔只觉得背脊梁有些透寒,嘴里却不说: “包管叫你如意,老家伙!” 嘿嘿笑了,尉迟英德道: “不服输总是对的,年轻人多少得有几分骨气,但骨气该有本事支撑才行,小子, 且看你的火候如何了!” 曹兰一指那面团,有如富家翁的仁兄,娇滴滴的道: “这一位,是我们当家的拜兄,‘生死算盘’保大和,名号都挺好记的;那一个, 你看他那副长像不怎么讨人喜欢,其实却最是慈悲为怀,总是杀人杀到死,送佛送上天, 决不会留着半截儿叫人受罪受苦,他呢,号称‘轮回役’名叫古怜生,真个古怜生,是 吧?” 君不悔硬梆梆的道: “也是姓龚的哥们?” 曹兰“晴”了一声: “看看你,你多聪明,一点就透,难怪刀法那么好,下手那么毒,君不悔,你是君 不悔,嗯?” 轻咳一声,君不悔感到头皮发炸: “不错,行不改名,坐不改姓,我是君不悔!” 曹兰笑得十分婉然和气,不像是面对着杀夫的仇人: “正如我们尉迟大叔说的,你果然挺有骨气,君不悔啊,看你表面上土里瓜叽,实 则另有乾坤,只有你这种角儿,才容易叫人看走了眼,青天白日混栽斤头,我们当家的 该有多精明,却也玩不过你这套貌似忠厚呢。” 君不悔不由肝火上升,嗓门也粗了: “你犯不着明讥暗讽,拿我消遣,我貌似忠厚至少还有个貌似,那龚弃色却十足十 的一条色狼,一个淫棍,比诸于我,差了不止一头!” 曹兰半点温恼不现,只幽幽怨怨的叹啃着: “君不侮,你可是讲对了,我们当家的没别的毛病,就端好这个调调,如今却因此 吃了大亏,遭到这等作践,‘十全堂’不曾圆满,自己倒落得受伤破相,几乎送了一条 命,你说惨是不惨,冤是不冤?” 君不悔没有回答,他知道对方这娘们是在讲反话,后头必有一番刻毒泼辣待发,心 理上得预做准备。 果然,曹兰的一张粉脸猝而变化,不见笑靥,不见柔婉,迅速凝结在面容上的是一 层严霜,一层酷厉怨毒的严霜: “你不敢说话了?君不悔,我们当家的或有不该不是之处,却罪不致死,可恨你却 如此残忍暴虐,下刀出手,全朝绝子绝孙的狠路数走,你安了心要他的命,铁了肝肠要 破他的相,君不悔,你不是个人种,你是头凶兽,毫无良知理性的凶兽!” 君不悔按捺着冲头的愤怒,控制着腔调: “曹兰,你休要含血喷人,自以为是;我几曾要取龚弃色的性命来着?是他先伤了 我,又待置我于死地,我不得已才奋力自保,重创了他,假设我存心要他的命,大可趁 胜追杀,斩草除根,如此,姓龚的还有机会回来向你们哭诉求帮,捏造事实?” 不等曹兰回话,那尉迟英德已重重接口道: “君不悔,你说你不曾赶尽杀绝,只是你个人的饰词,龚贤侄是你伤的没有错吧? 看那落刀切肉的手法,招招俱指要害,着着断人生机,若说不想要他性命,谁人能信? 再则,你们一大票牛鬼蛇神强闯‘栖凤山’直逼‘九美居’,又是打的什么恶毒主意? 这不是明摆明显要刨贤侄的根,抄他的底么?人已伤成这样,你们犹竟不甘不休,妄图 聚众歼杀,寸草不留,用心之狠,手段之毒,真正令人发指!” 曹兰双目中赤光隐现,神情阴鸷,有如一条扑咽猎物之前的百步蛇: “所以,君不悔,你们不打算给我等。留余地,也就怪不得我们不发慈悲了,今天 你们强闯‘栖凤山’,来的是十个人,回去的将是十个鬼,半张活口亦不能留!” 君不悔是说不出的不舒服,一时之间,好像全身上下都不得劲,一颗心更是晃悠悠 的难以落实;他不相信他们十人都会变成鬼,但有一部份已变了鬼却无可置疑,变了鬼 的固然不能再出现,可是还有那没有变鬼的大活人呢?计算时间,也应该出来亮相了哇! 曹兰仰望狭谷上端,又移视向道出口,唇角的冷笑如刃: “到了这辰光还不见有人现身,怕是俱化冤魂了,冤魂有知,希望他们找得归途才 好,‘栖凤山’不是葬身之地,他们大概不会喜欢!” 君不悔呐呐出声,也不知是冲着谁在说话: “事情会槁到这步田地,委实大大出人意料……我们这次前来,并非要对龚弃色刨 根抄底,我们……呃,我们只是打算让他表示歉意,当众宣布戒除淫行而已,万未想到 形势逆变,竟悲惨至此……” 一声暴笑,尉迟英德道: “阿兰,你听到这小子的话啦?真是人之将死,其言也善,鸟之将死,其鸣也哀!” 曹兰冷哼一声: “既便姓君的跪地求饶,也一样要把他大卸八块,挫骨扬灰!” 又是“大卸八块”,又是“挫骨扬灰”!君不悔暗自苦笑,龚弃色身边这干浪货, 不但凶泼刁悍如出一辙,连言词语气亦多有近似之处,这家伙调教得真不差! 一直没有开过口的尚刚,忽然低沉的出声道: “时辰该到了,阿兰。” 曹兰更不多说,只向那一侧的古怜生努了努嘴,于是,形同恶鬼般的古怜生摹地振 吭长啸,啸声亢厉悠长,几若虎吼狮号,就在余音袅绕回荡于群峰之际,谷顶已有六条 宛似负荷着什么物件的影于疾若飞鸿般泻落,眨眼间来到近前--好俊的轻功,好帅的 身法! 迎向领先的一名大麻子,曹兰娇滴滴的问: “大哥,上面的事摆平了吗?” 大麻子狞笑着将扛在肩头上的一具尸体,狠狠掼向地下--君不悔移目注视,不由 形色骤变,天爷,这血糊淋漓的死人,可不正是那贺耀祖! 第二个歪脖子斜嘴的仁兄走了上来,同样丢下一具尸体,这一具。则是与贺耀狙一 齐攀登峡谷的伍力生。 于是,紧接着另一位于瘦几如骷髅的仁兄放下了毛子轩,一个葱白水净的大姑娘亦 不嫌血污的卸下肩扛的霍长,当然,毛子轩与霍长也早就断了气。 从谷顶下来的这六个人,共是三男三女,君不悔也不认识,然而有一点也却清楚肯 定,贺耀祖他们的四条命,必是丧在这六个人手中! 曹兰情笑如花,乐不可支: “行,大哥,还是你们行,就这一会功夫,不仅通通歼灭了摸上谷顶的四个狗才, 连谷道之内的来敌也收拾得差不多了,我们在这儿却于耗得发慌哩!” 大麻子畸畸怪笑,一副踌蹰自满的德性: “这四个该死的东西,才往上攀就被我们盯牢了,地形我们熟,要在哪里下手便利, 什么位置猝袭比较可靠,我们明白得很,只等他们气喘如牛的爬进绝地,啊哈,我们便 两头一齐发动,四个龟孙连招架的功夫都没有,业已被我们全部宰尽!” 那歪脖子斜嘴的一位,更是唾沫四溅,口不关风的渲染着: “他娘,这边宰完了四个,山谷底下可正热闹,前头是没有人骑的空马,后头是有 人骑的实马,还有一个在卖弄着‘镫里藏身’小把戏,打谱消遥过谷哩,我们一边三人, 立时便将早就备妥的滚石白灰对准了朝下抛,几位娘子军的弓弩尤其瞄得精确,谷里的 那干熊人可真倒了邪霉啦,什么叫人仰马翻,什么为鬼哭狼嚎,呵呵,这就是了,老子 杀得性起,干脆也拾起一个连珠弩,专对那‘橙里藏身’的杂种发射,那杂种连人带马 一起翻滚,未了,压在马身上,爬不出来,我一发狠,直射得他成了个刺狠才罢手…… 君不悔感到一阵恶心,几乎翻胃,曹兰却眉开眼笑,益见兴奋: “二哥,你看清楚没有?峡谷里的来人可已完全解决了?” 被称做“二哥”的这位歪脖子斜嘴笑着道: “应该是一个不剩,可也不能把话说满,或许还有一两位留着口残气在喘亦未敢言, 但我却敢打包票,保证没有个囫囵的!” 大麻子这时一指君不悔,形色在遗憾中竟然带着三分怒气: “娘的皮,只这个东西腿快身子滑,居然叫他瞎碰瞎撞过了关。 原来大麻子叫花大川;他粗声笑道: “弃色是吃了碎不及防的亏,我他娘早就心里有数,任他千变万化,也不过就是一 把破刀,决计讨不了便宜!” 此刻,“生死算盘”保大和、“轮回役”古怜生两个也围到近处;保大和用的家伙 是一把生铁算盘,古怜生使的则是一条两头带钩的硬竹扁担,这两宗玩意看上去虽然笨 拙,却绝对可以碎骨裂肌,不折不扣是要命的东西! 君不悔瞧在眼里,肚中雪亮,这可不是又要以众凌寡啦?任这些人个个有名头,人 人俱有来历,每在拼命豁战、的当口,却都拉得下面皮来玩这等死不要脸的把戏,武林 规矩,江湖道义,对他们而言,只是个鸟,屁的约束力也没有! 干涩涩的吞了口唾沫,君不悔沙沙的开口道: “看情形,你们又待并肩子齐上,这多人硬吃我一个?” 尉迟英德淡淡的道: “所谓艺高人胆大,你含糊什么?” 君不悔苦着脸道: “不是我含不含糊的问题,说起来各位也是场面上亮字号,上台盘的人物,朝庭有 法,江湖有道,怎么一上来就打算群斗欺少?你们不怕遭人物议,将来脸上无光?” 尉迟英德泰山不动般道: “生死搏命,也就顾不得这些陈腔滥调了,君不悔,你亦不必白费心思,以为拿些 话可以套住我们,明白的说,今天我们非解决你不行,什么道理用在此时都不灵光啦!” 花大川也在叫嚣: “只要取得你的首级,慢说遭人物议,他娘便被人操翻了祖宗八代亦不关痛痒,姓 君的杂种,你就认了命吧!” 咬咬牙,君不悔微现激动: “也罢,我这次出道以来,净是碰上像你们一般的下三滥,不管有着多大的名望出 身,一待性命攸关,全能扯下面皮,耍无赖,好,便让你们一齐上,我倒要看看是否奈 何得了我!” 曹兰在那头笑了: “是否奈何得了你,君不悔,就要瞧你自己了,别动气,气躁则心浮,你想多活一 阵,还要稳住才行!” 花大川一声呛喝: “伙计们,我先打头阵!” 就在这剑拔弯张,一触即发的时候,谷道之中,猛的掠出一条人影,那人凌空旋转, 着地于丈许之外,却在落脚的一刹踉跄数步,但见他连连跳动,方才站稳,这人竟然只 有一只右腿--我的天,那是方梦龙! 君不悔见状大出意外,惊喜交集下,他不禁振奋的大喊: “伯父,方伯父!” 方梦龙眼下的形状实在是狼狈,满头满身的石灰未斑斑沾染,衣衫破裂了好几处, 脸盘上也有大片瘀青,显然是死里逃生,吃了不少苦头;他喘吁吁的稳住势子,冲着君 不悔挤出一抹比哭犹要难看的苦笑: “小友,今天这个斤头可是大了,六个闯关的人只剩下我们两个,上面那四位还不 知吉凶如何……” 君不悔哑着声道: “全完啦,怕父,他们四具尸体就搁在那边。” 移动的眼神在触及贺耀祖等四具遗骸的一刹,立时引起一阵强烈的痉孪,方梦龙脸 色灰败,悲痛难仰,他哺哺自语: “果然全完了……八条生龙活虎似的汉子,就这么眨眨眼,便烟消云散,一个不剩, 却是死得好惨,好不值啊……” 君不悔有意提醒方梦龙,现在不是伤心哀切的时候,更艰险的局面还在后头呢;他 向方梦龙挨近一步,打了个隐喻: “伯父,死者已矣,活着的人却得盘算求生之道:且请节哀,你我爷俩好歹凑合着 同你这门亲戚周旋周旋!” 方梦龙定下心神,目光四转,这才发觉强敌环伺,形势不妙--先前死里逃生,好 不容易挣扎着渡过那鬼门关,一个心念只知冲出谷外与众人会合,眼花眸眩下,却不料 大局业已逆变;这一大群人不是他的伙伴,乃是一个请君入瓮的阎罗阵,除了君不悔, 就剩他方梦龙啦! 又是一声娇笑,曹兰那边厢发了话: “我说,来的人可不是方二哥吗?方二哥哪,你也真叫命大,枪林箭雨中,你愣是 撑得过来,虽说模样有点不堪恭维,到底生存意志称得上坚强,方二哥,其实你何须用 这等灰头土脸的方式闯关?只要投张名贴进来,还怕我们不高接远送?唉,这不是自己 糟塌自己吗?” 方梦龙冷厉的注视曹兰,形色凛烈: “不要叫我方二哥,我与你们之间,没有任何牵连!” 曹兰真个视人生如戏,表情一僵又展,完全不当一回事的格格笑着: “方二哥,你不记得我啦?我是龚弃色的老婆曹兰呀,前阵子还到过你家两次,承 你殷勤款待,至今犹感念于心,莫不成你都忘了?” 方梦龙冷笑连连: “我知道你是龚弃色的女人,却不清楚姓龚的有几个老婆,就如同我从不明白龚弃 色与我有什么亲戚渊源一样,我方梦龙虽是一介草莽,不学无术,却也不屑有龚弃色那 等卑鄙龌龊,贪色好淫的戚友,你们这一窝子是,哪里风凉哪里去,休要殆污我方某清 誉!” 曹兰突兀沉下脸来,高挑着冒梢子道: “姓方的,别给了鼻子长了脸,拿几分颜色倒想开染房了?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? 你当我们真得巴结你?老实说,打龚弃色受伤的那一刻开始,我们之间已势成仇敌,势 不两立,便是你今朝不来,日后我们也会找上门去,问你用什么来替你那小狐狸精抵罪? 龚弃色的血肉岂是如此轻易挥洒得的?亏你还人模人样,自命不凡,姓方的,只在眼前, 你这条老命加老脸,就全得搁下!” 方梦龙双目圆睁,气涌如山: “今日来此,我便不曾有全身而退的打算,你们有什么手段,不妨尽数施展,横竖 杀戒已开,再说什么亦不能改变那血腥后果!” 曹兰揶揄的道: “开杀戒的是我们,方梦龙,你们不过只有挨宰的份罢了!” 额上青筋暴起,方梦龙怒吼道: “现在试试!” 花大川猛的一声怪叫,指着方梦龙大骂: “说你熊,你倒当真熊起来啦?什么‘毒虹’?半截破刀而已,不用鸡毛子喊叫, 就在‘栖凤山’,你们老友一道去阎王殿应卯吧!” 方梦龙五官扭曲,两边太阳穴急速跳动,他呼吸短促,切齿如挫: “好一群魑魅魍魉,便让你一齐上来!” 僵立了这半时的君不悔,骤而侧身上前: “伯父,我们爷俩并肩子!” 方梦龙顿时热血沸腾,感触万千,他深深看了君不悔一眼,用力点头: “好,患难见真情!” 那花大川修然跃起,千头疯虎般扑了过来,口中狂吼着: “死做一堆去!” 随着他的吼叫,雪亮锋利的砍刀在空气中激荡起一阵阵怪异的尖啸,刹那间形成一 道匹练似的光华,漫天盖地的罩落,气势浑厚无比! 方梦龙身形暴旋,一抹冷电自他手中闪射吞吐,有若虹彩隐现,而虹彩在旋飞里流 织穿舞与匹练般的光华纠缠碰击,那一片震耳的金铁交响,便衬托着四溅的火星益发慑 人心魄了! 君不悔已有方梦龙顶前应战,他一面考量是否该要联手夹攻对方,一面对方梦龙的 身手钦佩不已--少了一条腿的残废人,竟然仍具这般功力,确属不易,但看方梦龙动 作之犀利,招式之老辣,已足证方若丽所言不虚! 显然有人不想放过君不悔,他这里意念才只打了一个转,半空中一条灰黑鞭影兜头 而下,来速之快,似是它早已停留在那个位置了。 是的,“大鹰爪”尉迟英德急着要见真章啦! 君不悔对着抽来的蟒鞭迎上,同时弓背曲腰,又淬然伸展,在这一屈一伸之间,青 焰蓝光宛如飞爆倒卷,浪翻波涌,不但紧凑完密,还真透着蒙蒙的水雾之气;尉迟英德 鞭扬人起,眨眼下腾空回绕为半弧,半弧的过程甫始完成,人又回到原来的起点,人在 飞掠,鞭出如雨,这种连贯无懈的身法步眼,也真令人叹为观止了。 “哗啦啦”一片铁珠子震响,“生死算盘”保大全加入战圈,人一进来,沉重的铁 算盘已呼呼的对君不悔展开猛攻,算盘的挥舞声杂着铁珠子的震动声,别有一种凶悍的 功架,而“轮回役”古怜生更不闲着,硬竹带钩的扁担抡起,亦闷不吭声的参予了这吃 烂饭的行列! 那一边方梦龙和花大川的拼斗,姓花的可是一点便宜占不到,别看方梦龙只得一条 右腿支撑,却是运转疾速,进退利落,手上那把精钢百炼的朴刀挥闪旋飞,千变万化, 不但出入诡奇,更且快不可言,花大川不错力猛招熟,在方梦龙凌厉的攻势之下,也只 堪堪落了个自保之局,毫无得胜的希望。 隔岸观火的曹兰冷冷清清的从腔里发一声笑,说着风凉话: “别看这方二哥是个一条腿的残废,玩意儿还真不赖,竟把我们花老大逼成个缩头 王八啦,亏得花老大四肢健全,却抗不过人家少了条腿的,我说歪脖子攀二哥,你瞧着 窝囊不窝囊?” 歪脖子斜嘴的仁兄吞着一口唾涎,拉大嗓门道: “你的意思是,弟妹,我也该上去凑凑热闹啦?” 曹兰笑道: “二哥不想松散松散,试试姓方的高招?” 脖子一扭,这位攀二哥嘿嘿笑道: “且看我樊冒隆的威风,高招!只等我一动手,姓方的包管哭天枪地,屁的招法也 没得了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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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八章:恩怨纠缠难分明   嘴里说着狂话,实则歪脖子斜嘴的樊冒隆丝毫不敢掉以轻心,他脚步游走,跟随花 大川与方梦龙移动的位置打转,觑准一个他认为最恰当的时机,才猛古丁侧身插入,那 一对歹毒的铁啄钧也同时招呼上了方梦龙。 方梦龙当然早有防备,姓樊的身影甫近,他的朴刀已连连弹闪,在一溜溜跳射的光 束中,立时便把樊昌隆卷裹进来,以一敌二,了无惧色。 君不悔抗桔着尉迟英德、保大和、古怜生三个,亦同样攻拒自如,回转有余,傲爷 刀纵掠若电掣流火,晶莹的青蓝色芒彩挥指并扬,显示出变化不定的各式光影,像星雨, 似飞矢,他的三个对手空自落得团团旋转,硬是不能越雷池一步! 一直冷眼旁观的尚刚微微摇头,似自言自语,又像是说给曹兰听: “真是作孽,这一顿飞矢箭雨,净坑了些不中用的货,偏偏就把两个最难缠的角儿 漏了出来,眼前的摊子可怎么收?” 曹兰双眉轻皱,悄声道: “老爷子是说,情况不见强?” 尚刚沉声道: “我早就知道姓君的必非等闲之辈,阿兰,弃色的功力如何,你该清楚,能将弃色 重创到那等地步,对方的修为还差得了?如今亲眼目睹,越证所料不虚,阿兰,若要解 决这君不悔,只怕我们需付出极大代价!” 曹兰有些不以为然: “姓君的有两下了是不错,但拚了这一阵,尉迟大叔也算圈住了他,姓君的并没有 什么特别突出之处,老爷子,我看他早晚要栽!” 毫无笑意的一笑,尚刚道: “你是这样想么?阿兰,如果似你所言,我们就该烧高香,谢天谢地之外更谢祖上 有德啦!” 脸儿红了红,曹兰窘迫的道: “老爷子包涵,可能我的造诣还浅,体验不足,难以观察入微,看到深处,老爷子 卓见自是错不了……” 低唱一声,尚刚目光凝注斗场,形容忧虑的道: “依我的看法,这君不悔好像还未倾全力,可能尚有更厉害的招术待使;你尉迟大 叔的掌上功夫堪称一绝,但动上兵器,尤其在对方那把快刀之下,就有些施展不开了, 阿兰,免不了要我亲自下场!” 曹兰忙道: “杀鸡用得着牛刀?老爷子,我们这里还有人闲着,且都不是庸手,干脆大伙一齐 上,早早料理完事,何必劳动老爷子?” 尚刚摸着颔下花白的胡须,表情沉重: “要是我放得下心,当然也不希望折腾这把老骨头,偌大的年纪,入土之前再抹灰 上脸,岂非不值?但形势如此,其他的人便豁死扑击,亦恐难以奏功,阿兰,武艺一门, 变化万端,精妙无比,不是一加一定成二的事!” 曹兰心里嘀咕,却陪着笑道: “这君不悔果真这么邪法,要不是老爷子亲说,我还不太相信……” 尚刚缓缓的道: “只要再等须臾,阿兰,仅仅片刻,你就会信了。” 曹兰的樱桃小嘴微抿,似笑非笑的瞧向面前火并正烈的几个人,模样儿透着说不出 的一股矜傲--她压根还是不相信尚刚的判断,只是不敢明着顶驳罢了。 于是,猝然间她看到了光焰的流闪,寒芒的飞射,形同一个突炸的冰球,一团爆裂 的雷火,以各种迥异的形式迸溅向迥异的角度,去得那么急,散得那么广,甚至连尖锐 的突破空气声,听起来都像在哭泣了。 又是“大屠魂”! 尉迟英德的蟒鞭绞迎穿织密集的光束,蟒鞭在突起的颤动中被削得截截抛扬,这位 “大鹰爪”斜身暴进,却在身形隐入冷电精芒里的瞬息反弹而出,出来可不算完整,一 条左臂业已不见! 几乎是不分先后,保大和的铁算盘并迸裂散碎,算盘珠子满天飞,保大和的一颗脑 袋滴溜溜上了半空,无头的身子仍往前冲,看上去令人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怖栗感,而古 怜生根本不躲不退,俄顷间一个人分切做七大块,血喷肠溢的一刹里,他的硬竹扁担也 敲上了君不悔的右胁! 尚刚便在芒现血溅的同时幽魂一样来到,双掌微按倏翻,一阵炙热的无形劲力猛然 卷荡,将君不悔兜头震跌五步之外! 君不悔的情形相当凄惨,打出道以来,他还没有吃过这等的大亏--尉迟英德的一 条左臂虽是齐时削断,却牢牢连在他的左肩头,断臂上的那只大手,五指勾曲有如鹰爪 般深深扣进肉里,竟不见一滴鲜血,古怜生的硬竹扁担早被斩成两截,不幸的是在扁担 削折前已经和他的右胁亲热过,扁担头的铁钩非仅给他开了一道三寸长的血口子,更砸 得他右半身一片麻木,腰胁内似烧着一把火,他知道恐怕伤了胁骨,只不知伤得轻重如 何,此刻尚刚出掌反震,震跌他一屁股跌坐于地,却几乎站不起来! 曹兰受惊过度,不能控制的尖声位叫: “杀了他,老爷子,杀了他啊……” 尚刚嗔目如铃,花白的发丝无风自动,闷雷般的一声沉叱里,掌形飞扬,乖乖,仿 佛平地起了一片火风,又且风力若锤,强劲至极的涌罩而来! 君不悔竭力提气,一双眼珠往上吊起,他倾以全身余劲,傲爷刀刀尖指天,锋刃突 兀的向两侧回旋,一个完整的光圈便豁然接合,光圈灿亮浑厚,有若晶幕倒悬,狂猛的 火风涌至,立时声同裂帛般消散四周,光圈受到冲激,在连续的闪晃下一刀淬现,刀影 又随即幻化为十七道冷芒,尚刚身如飞鸿,冲天而起,却似落雨般洒下鲜血点点! 曹兰奔向尚刚,嘴里发了疯一样鬼嚎不绝。 一声闷曝传来,业已心慌意乱的歪脖子樊冒隆旋出三尺,胸前一片猩赤,他痛得斜 嘴越斜,唾涎垂流,不似人声的自喉咙里逼出阵阵呻吟……。 失了主意的花大川在分神之下,蓦地大腿上也挨了一刀,他正踉跄后退,方梦龙已 振臂反掠,身形起落间拦腰挟提君不悔,迅疾无匹的直冲谷道而去,别看方梦龙只剩一 条腿,蹦跳奔走却其势如风,每一腾跃,两点的间距都在三丈以上,带负着一个人犹能 这般利落,两条腿的正常人怕亦望尘莫及! “栖凤山”这边的伙计们早已乱了手脚,有的争着救护伤者、有的赶紧劝阻情绪激 动的曹兰,还剩个把眼清肚明的,亦不敢冒险追截对方--事情已搞成这步田地,便是 追上了又能如何? 当君不悔苏醒过来的时候,发觉自己躺在一个很舒适的地方;敞亮的房间,柔软的 床铺,连寝具都透着一股馨洁的芬芳。 床前站着一个人,是方若丽,房角坐着一个人是方梦龙。 君不悔挣扎着想爬起来,却全身上下一阵剧痛的就像被人抽筋碎骨般的难过法,更 丝毫着不上力,人这一动,险些噎了气。 方若丽轻轻用手按住他,好细好柔的道: “别动弹,君大哥,你好生躺着,骨头才接上,挣移了位就麻烦了……” 额门上沁出了汗珠,君不悔调整着呼吸: “小丽,我怕是晕迷了一阵吧?” 方若丽微微笑道: “不止一阵,整整的两天两夜,发高烧,说呓语,把我们全家老小折腾得鸡飞狗跳, 你要再不醒,我们也得躺下去啦。” 君不悔虚脱的道: “对不起,我也不知道自己这么脆弱,经不得三敲两打,骨架子就和散了似的。” 方若丽呵慰的道: “君大哥,你的左肩骨折裂,肋骨断了两根,且受了内伤,再加上腰胁的一道三寸 口子,铁铸的金刚也抗不住这样的糟塌,何况是血肉合成的生人!要不是我爹腿快,村 头孙大夫的医术高,你这条命还真险着呢,” 半侧过脸,君不悔略略提高了声音: “伯父,多承搭救,待我能够起身,再向伯父叩恩!” 坐在角偶处的方梦龙脸色阴沉,竟是毫无厉劫归来应有的欢容;他勉强挤出一丝涩 笑,淡淡的道: “不必客气,你也是为了我父女才蒙难受创,表达歉意与谢意的该是我们;你且静 心养伤,事事都会有人仔细照料。” 君不悔感激的道: “有劳伯父费神了……” 凝视着君不悔,方梦龙表情有些怪异: “小友,你的刀法我是亲自瞻仰过了,确然超凡入圣,精湛之至,要不是你,我们 恐怕一个也活不出来,通通都得葬身‘栖凤山’。” 君不悔呐呐的道: “伯父过奖,此行未得逐所愿,痛惩那龚弃色,实乃我所学疏浅,技艺欠精……” 方梦龙低沉的道: “你太谦了,小友;记得你曾说过,令师尊是任浩?” 舐着嘴唇,君不悔道: “没有错,伯父。” 干哑的一笑,方梦龙道: “恐怕错了吧?” 床前方若丽以祈求的目光投向乃父,哀恳的道: “爹,非要在这个时候吗?” 方梦龙叹息一声,神情伤感: “我不能让这个结长久搁在心里,小丽,这原是多么完美的一场际遇,但造化弄人, 却偏偏横生如许枝节;为了我这条腿,我这股怨,你说,我能不问清楚,不说明白么?” 方若丽幽幽的道: “爹,但这件事与君大哥并无关连,他没有错,你老人家不能把上一代的恩怨延续 到下一代,君大哥是无辜的……” 方梦龙形态冷峻,语气也重了: “你不要多说,该如何处置,为父自有分寸!” 满头雾水的君不悔瞧着这父女俩十分迷惑的道: “有什么不对么?方伯父,我该没有冒犯你老吧?” 方梦龙哼了哼: “你没有,但或许你的某一个亲人有。” 君不悔苦笑道: “这不大可能吧?我在这人间世上少有亲人,况且我也确知便有限的几位亲人,皆 不曾与伯父相识,又何来冒犯之说?” 方梦龙生硬的道: “小友,你说你的师父是任浩?” 君不悔忙道: “任浩确是家师……” 方梦龙摇摇头,神情更见阴晦: “小友,我练了一辈子刀,也会尽天下用刀的无数名家,谁是此中能手,我不仅了 若指掌,更深悉所擅长短;凭任浩的造诣,决计调教不了你这样一个徒弟来,原先我只 是猜测你个人的资质禀赋或有异人之处、待我目睹你的刀法,查看过你的配刀,才断定 你是另有师承!” 君不悔微现窘迫的道: “伯父,任浩是家师决没有错,不过我现在的刀法,是我大叔另外传授的……”, 双目骤睁,方梦龙急促的道: “你大叔?你大叔是不是叫吉百瑞?‘大天刃’吉百瑞?” 君不悔略感意外: “正是吉大叔,伯父,你老认得我吉大叔呀?” 忽然发出一阵带有哭音的惨笑,方梦龙的嗓音颤抖: “我认得他,我当然认得他,即使他化成了灰,我也能一点一点的将他挑拣出来; 一个人如何忘得了残其躯体,毁其声誉,更严重损伤他自信自尊的不世之仇?忘不了, 任是谁也忘不了!” 怔愕半晌,君不悔慑窒于方梦龙的悲愤怆激情怀,禁不住说话带着结巴: “怕--伯父,你,你是说,呃,说我吉大叔和伯父有仇?” 方梦龙坐直了上半身,眼下的肌肉抽搐,双颊颤动,嘶着声道: “不错,他是和我有仇,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,我的一条右腿,便是被他生生斩断, 我的半世英名,由此付诸流水,这些痛苦与屈辱,无时无刻不在啃噬我的心,侵蚀我的 灵魂,午夜梦回,脑中所现和眼底所映,尽是吉百瑞那张狞笑的丑脸,那把血淋淋的傲 爷刀……” 吸了口凉气,君不悔艰辛的道: “刀没有罪,伯父,它总是配合主人的心意行事,而它当年的主人,如今也垂垂老 矣,不复英壮之时的傲岸刚烈,岁月能以消情磨志,伯父又何苦如此刻骨难忘?” 方梦龙冷厉的一笑: “我为何如此刻骨难忘?道理非常简单,因为失掉一条腿的人是我,因为遭到身心 折磨的也是我,伤害者与被伤害者之间,感受截然不同,你能忘怀,吉百瑞能忘怀,我 却永远难以宽释!” 方若丽走到父亲身边,轻轻蹲下,伸出双手按抚着父亲的手,她发觉这只手好冷好 冰,透着汗湿,微微颤抖;她仰起脸儿,眸瞳中泪光隐隐: “爹,女儿知道爹的痛楚,明白爹的怨恚,但爹啊,这到底是好些年前的事了,自 从爹受伤退隐,不问世事以来,我们的日子不是过得很平静,也很安逸吗?再没有血腥 的争纷,再没有烦心的苦脑,爹的情绪已逐渐稳定,想法越见开朗,为什么--爹,你 老人家又待钻回牛角尖,这样的摆不脱、放不下?” 方梦龙喘息着道: “因为我恨,小丽,我恨啊……我恨吉百瑞,恨他的傲爷刀!” 合拢父亲的那只手到自己的掌心,方若丽低柔的道: “记得爹一再说过,江湖上尔虞我诈,武林中奸狡互见,纯粹是一个弱肉强食,钩 心斗角的黑暗世界,爹也说过只有妻女血亲才是爹的安慰,只有这个家才是爹全部的心 灵寄托,爹,娘和女儿就在爹的眼前,爹就在家里,又何苦再去争一时的意气,掀揭已 经长合的伤疤?” 方梦龙沉默了一会,才暗哑的道: “小丽,直到今天,我仍记得吉百瑞的刀锋切斩我左腿时的感觉,那一刹间并不很 痛,仅觉得肌骨一阵冰凉,身子好像突然失去重心,体内的热力猝而宣泄一空,人似乎 在云端飘荡,两眼看出也炫花一片,却是血红的斑赤的一片,在我晕绝的瞬息之前,吉 百瑞狞厉自得的丑脸已深深印人我的眼底,刻在我的脑际,每一回思,清晰如昨……小 丽,使刀的人败在刀下,强者受挫于强者,这样的凄楚怨恨,不是你如今的年纪能以体 悟的……” 床上,君不悔怯怯的接话: “怕父,我,我能体悟……” 重重一哼,方梦龙道: “你不是我,如何体悟?” 君不悔嗫嚅着道: “我……我也有过类似的遭遇,虽然体肢未损,却几乎碎了心……” 方梦龙定定的望着君不悔、道: “你真也有过这样的绝望沮丧的经验?” 点点头,君不悔恳切的道: “我没有理由骗你,伯父。” 方梦龙的形色稍稍缓和了些,他似乎想追问君不悔那次“经验”的内容,略一犹豫 却又改了口: “小友,你那大叔吉百瑞目下境况如何?” 君不悔黯然道: “很惨,老境颇为凄凉,至少比不上伯父的丰衣足食,生活无忧……令媛说得对, 只有身边的亲人,和乐的家庭才是真实不变的,江湖风云,如同镜花水月,玄虚得很, 压根不值追回流恋……” 方梦龙怀疑的道: “你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吧?吉百瑞刀法如魔,修为深不可测,在他伤我之时,功艺 名声正如中天之日,渲赫天下,不可一世,而且据我所知,他私囊甚丰,又怎可能落到 此等悲惨地步?” 君不悔强颜笑道: “还乞伯父见谅,有关吉大叔的情形,我只能说到这里,但却句句是实,字字不虚, 假若伯父尚有垂询,尚容日后视形势演变再为详禀。” 方梦龙喃喃的道: “这老杀才,怎么说他也不会搞得这般狼狈……想当年那股气势,唉!” 君不侮沙沙的道: “吉大叔的日子过得十分艰苦,人亦苍老孱弱,憔悴不堪,他也常常自怨自艾,认 为他有如今困境,或是报应,多年前,他杀生太甚,血债如山,可能是上天对他的惩罚 吧!” 顿了顿,他又接着道: “在我初遇吉大叔的时候,若非他曾当我面前展示刀法,说什么我也不会相信他是 这么一位奇人,奇人如斯,一般庸碌之辈更能何求?” 方梦龙沉思着没有回答,脸上阴晴不定,然而,却流露着一股难以掩遮的悲悯之情 --却不知是对他自己抑是对吉百瑞。 方若丽的面颊贴在乃父的独腿上,来回摩婆着: “爹,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,你老人家固然委屈,那吉百瑞更是一片凄凉,无限的 光阴,两位光阴的过客,都已这大把年纪了,还有什么可争的?就算你们此刻相对而视, 也只看见彼此皤皤白发,满面风霜,镝锋虽利,亦削不断豪气的流逝……” 君不悔感动的道: “伯父,亦请看在小侄份下,莫再使波澜徒陡,仇怨环接,我与小丽,都在向你老 请命!” 方梦龙扶着女儿肩头缓缓站立起来,一步一跳走向门口,却在门前停住,半侧过面 孔,故意用一种冷淡的声音说话: “你好好将息养伤,小丽会时常来侍候你,另外,你的傲爷刀就搁在床下那口障木 箱里,翻身伸手就够得着。” 望着方梦龙消失的背影,君不悔如释重负,心底涌起无限的温暖与慰藉,当他接触 方若丽的目光,他知道对方亦已感受到他的心境了。 整整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,君不悔已能下地走路,当然还得拄着根拐仗,非常小心 的移动,三十出头,竞效小儿学步,其蹒跚滞重之状,连君不悔自己也觉得好笑。 十几天来。方若丽可以说随侍左右,亲奉汤药,那种婉柔殷切的关注情怀,几乎又 是另一个管瑶仙;君不悔心中相当矛盾,更十分谨慎,他从来不识风流,却也明白风流 债不能欠,尽管方若丽是恁般慧巧可人。 养息期间,不曾再见到方梦龙,方老夫人却来探视过多次,眉字眸神,仍然含蕴着 慈祥和蔼,态度越发亲挚,但绝口不提那段昔日恩怨,模样就好像她根本不知道一般, 然而,从方老夫人的矜持,自方若丽开朗的神色间,君不悔心里有数--这一片阴霾雷 雨,大概已将烟消云散了。 坐在后院的一张大圈椅上,君不悔浴着和煦的冬阳光辉,全身内外。觉得说不出的 舒适熨贴,他微闭双眼,默默想着一些事,过去的,现在的,以及将来的,沉思间一抹 黑影遮住阳光,一股微泛乳香的芬芳沁人鼻端。 这股香味,君不悔太熟悉了,近日来,天天闻,时时嗅,怪的是永也闻不腻,嗅不 厌,如果可能,真想盛一袋回去…… 方若丽的声音清脆又爽落,宛如一串跳跃的音节,透着感染人心的活泼愉快: “喂,君大哥,白日做梦,你都梦见了些什么呀?” 睁开眼睛,君不悔笑道: “梦到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小仙女,她飞舞到池塘边采莲,一下子和莲花合成一体, 莲花就突然变得更皎洁,更明丽,一直往天空生长,然后,就被你吵醒了!” 方若丽笑得花枝乱颤,指着君不悔道: “约模是伤好了,也有精神编故事给我听。” 君不悔道: “不知还要多久才养得好伤?这一耽搁,又是大半个月了……” 方若丽忙道 “孙大夫说过,再十几天就差不多了,但一时半时却不能耗力使劲,仍须注意调养, 要恢复正常,还得再加个把月辰光……” 君不悔沉默了一会,才道: “这样一来,短期内是走不成了,我还以为伤势痊愈,就是近几日的事……” 方若丽道: “伤筋动骨一百天,何况你还受了内伤;孙大夫说,以你如今的进展,已算是相当 快的了,换成别人,只怕仍下不了床呢;君大哥,你何妨静心将息,天大的事,总也得 有体力才能办呀!” 君不悔笑得泛愁: “话是不错,但事情悬在那里,心里头也不塌实,早料理早安稳,我吉大叔正伸长 脖颈等我回去哩。” 哼了哼,方若丽道: “开口吉大叔,闭口吉大叔,那又狠又毒的糟老头子有什么好依恋的?我看你满心 满脑袋里只有他一个!” 对于吉百瑞的观惑,方若丽下意识中仍有着排拒与怨恨,这种反应,君不悔是可以 理解的,他叹了口气,苦笑道: “小丽,你心里怎么恨我吉大叔我都明白,但他却是我最亲近,最崇敬的尊长,没 有他,我何来今日?连带的说,没有他,我也救不了你……江湖恩怨,向来纠缠不清, 孰是孰非,难以判明,争名争气,比高比强,大家要是皆是一张脸面,公平较斗之下有 了胜负,几乎必然就见了血光,在这种情态中,又能说谁对谁不对呢?” 方若丽努着小嘴道: “你就是帮着那老头子说话!” 君不悔放低了声音: “小丽,前些日,在令尊面前,你不是也帮着吉大叔说话吗?” 唇角轻撇,方若丽脱口道: “人家还不是为了你!” 拱拱手,君不悔笑道: “多谢、我是全心全意领受盛情!” 面颊无来由的飞上一片红云,方若丽争着分辨: “我是说你救过我,我怎么能不加以回报?而若纠葛再起,我爹势将卷人争纷之内, 为免重演流血,息事宁人才是上策……” 君不悔平静的道: “我了解你的用心,小丽,非常了解。” 方若丽啐了一声: “瞧你副皮里阳秋的德性,你了解?你要真了解才怪了!” 细细品味着方若丽的话,正反两面的意思都有,君不悔却不敢深入试探,他稍稍挪 动了一下坐姿,微笑道: “这一阵子未见令尊,他老人家好吧?” 方若丽的神色摹地阴暗下来,明艳的笑靥也消失了: “君大哥,我,我发觉我做错了一件事,一件大事。” 怔了怔,君不悔道: “此话怎说?” 方若丽沉郁的道: “我不该逼着爹爹去惩罚龚弃色,也不该硬把你扯进这桩麻烦里来,就为了出一口 气,竟赔上了八条人命……这都是我的罪孽,我的错失……” 君不侮深深的看着方若丽,没有说话,方若丽又悲切的道: “那八位叔伯大哥,人人都有家小,都有累赘,为我的事丧生殒命,我爹内心的歉 疚和精神上的负累极大,这不是用金钱财物能以补偿的,打“栖凤山”回来以后,爹就 忙着去挨家慰问,设法解决他们以后的生计问题,此外,爹还得央人前往“栖凤山”, 与龚弃色谈判他们八位遗骸的交还问题,准备在遗体运回之后,妥办丧事,人已死了, 总要入土为安,对他们的家属也算勉强有所交持……” 轻轻拍了拍方若丽的手背,君不悔严肃的道: “小丽,你不用自怨自艾,江湖上讲究的就是道义,亲朋间注重的便是互助,那龚 弃色淫乱无行,败德丧伦,应该受到惩罚。令尊是有名有姓的人物,不管是他场合上颜 面也好,为人父母者的一番心意亦罢,在情在理,都没有坐视不问的可能,他的亲朋仗 义出力,更属理所当然,如今有了伤亡,虽说不幸,亦不算意外,江湖子弟江湖老,沙 场方沾壮士血,人要死,也要死得其所,且令尊如此挚诚,他们应可瞑目了……” 方若丽咽着声道: “原先,我以为龚弃色受了重伤,不会有多大反抗,大伙去了,给他一个教训也就 是了,未料到他早已防备,聚集了那么一批凶神在‘栖凤山’,以逸待劳,将原本一件 可以见好就收的事,弄得一片血腥,凭添仇怨牵连……更可悲的是我一向就如此憎恶血 腥,讨厌杀伐……” 君不悔和缓的道。 “别难过,小丽,当事情来的时候,就必须面对它,逃避和怨叹都不是办法,错在 他们,不在我们,如果他们硬要寻仇报复,我们也只好迎着接着--蛮横凶狠并不代表 真理!” 吸了口气,方若丽轻拢着秀发,情绪渐转平静: “爹正忙着办这些事,所以不能来看望你,爹有交待,叫你只管养伤,外面的种种 问题,自有他来处置,当然爹一个人忙不过来,另有人帮着爹办事,就这一半天,前往 ‘栖凤山’索还遗骸的顾大叔他们也要赶回来了……” 心里一动,君不悔问道: “顾大叔,你说的就是住在‘青河滩’的那个顾大叔?” 方若丽点点头: “除了这位顾大叔,我哪还认识第二个顾大叔?我以前不是给你提过吧?就为了奉 爹之命前去‘青河滩’探慰他,才差点遭到龚弃色的陷害。” 君不悔若有所思的道: “你这位顾大步,大名是怎么个称呼?” 方若丽道:“他的名字不但怪而且可笑,只有一个乞字,乞丐的乞,君大哥,你没 想到有人的名字会取这么一个字吧?亏他从来甘之若饴,也没想到改一改,而顾大叔还 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呢……” 天爷,果然是被料中了,君不悔一时有些怔忡--吉白瑞与方梦龙的宿怨算是因为 各方因缘牵扯,刚刚告一段落,这新仇甫结的顾乞却又冒将出来,这桩梁子可推不到前 人头上,全是他自己和顾乞之间的过节,若是彼此一朝相遇,倒该怎么应对才好? 发沉君不悔脸上神色有异,方若丽关注的道: “你怎么啦,君大哥?可是有什么事情不对劲?” 方若丽打量道君不悔,疑惑的道: “不,你的形态有点愣,更带着几分酸苦味道,君大哥,你有什么隐衷不妨告诉我, 说不定我能给你出出主意,好歹强似独自憋在心里发闷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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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九章:偏是冤家路又窄   君不悔无精打采的道: “看样子不会有什么完满的解决办法……” 方若丽着急的道: “君大哥,别吞吞吐吐的只露半截儿话,你倒是说清楚,怎么我一提到顾大叔,你 的模样就变了?是不是你和顾大叔有过误会?” 叹一口气,君不悔道: “小丽,令尊为什么要嘱你前去探慰你那顾大叔?” 方若丽眨着眼道: “听爹说,顾大叔前些日出面帮他几个朋友打场,结果却栽了斤斗,弄得灰头土脸 的转回来,几乎气出一场病,爹说,那次纠葛里还出了人命,沙家两兄弟全死了,爹怕 顾大叔想不开,才叫我专程跑一趟,替他老人家宽慰宽慰顾大叔……” 君不悔锁着双眉,道: “你知不知道,那沙家兄弟是死在谁手里?” 方若丽道: “这个爹却没提,顾大叔也阴着一张脸不肯多说--” 蓦地一机伶,她睁大双眼直瞪着君不侮,声音轻得不能再轻: “君大哥,这件事,该和你没有关联吧?沙家兄弟的死,也不应与你扯上干系啊…” 君不悔低哑的道: “老实说,小丽,沙家兄弟正是被我所杀,顾乞那一头脸的灰土,也是我给他洒上 去的,我却做梦都想不到姓顾的会和你家有这么层渊源……” 方若丽有些失魂落魄的道: “天下事怎会这么凑巧?却又巧得何其不幸……君大哥,顾大叔的为人我最清楚, 他的气度可不算恢宏,尤其受不了人家的折辱,他与我爹结交了半辈子,爹还时常在这 方面开导他……” 君不悔闷恹恹的道: “看来我还是早早离开府上的好,免得为你及令尊又添麻烦,姓顾的当时曾经有话 摔下,说是必不与我罢休,日后非找我算账不可,眼前不正待碰头啦?” 方若丽急道: “你这个身子能往哪儿走?人虚脱成这样,行两步路还得拄着拐棍,也不怕倒在半 路上?不行,君大哥,你绝对不能走!” 君不悔苦着脸道: “我也知道我的身体状况受不了那颠簸之苦,小丽,我这不是扮英雄,充好汉,顾 乞一旦与我朝面,光景八成是要砸,先不说我能否抗得住他,你父子夹在其间,岂非左 右为难?我若不走,则如何收拾这个场面?” 咬着下唇寻思了好一会,方若丽才低声道: “君大哥,你养伤的地方,是我们家后院,依顾大叔的习惯,轻易不往后院来,只 要你躲在房里少露面,两个人碰不上头,不就没事了?” 君不悔想想,觉得这个法子不怎么妥当,但哪里不妥当却又一时说不出,他用手抹 了把脸,无可奈何的道: “目前也只好这么办了,小丽,你的口风紧着点,最好动个脑筋早早打发姓顾的上 路,你不知道那把‘缺月刀’,可歹毒得很哩!” 忍不往“噗哧”笑出声来,方若丽捂着嘴道: “看把你吓成这个样子,你犯不着这么怕他呀,顾大叔不是在你手下栽过斤头吗? 就一阵工夫,他也练不出另一套神仙把式来,你含糊什么?” 君不悔涩涩的笑着: “凭我现在的这副身子骨,如何搪得过顾乞哪‘绝一闪’?再说;好歹也要考虑到 令父女的立场,不能叫你们大作辣……” 左右一看,方若丽审慎的道: “晒太阳也晒够了吧?该进屋去躺着了……” 慢慢从圈椅里站起来,君不悔执着拐仗,开始蹒跚移步: “唉,活蹦乱跳的一个人,猛古丁就变成拄着拐棍的病号,想想也真不是滋味。” 过来挽扶着君不悔,方若丽笑道: “别自怨自艾了,又没少条胳臂缺条腿,尚怕挺不起腰杆来?你放心,不出个把月, 包管再还你一个活蹦乱跳-- 接着方若丽的语尾,回廊那边突然响起另一个苍哑的声音: “小丽侄女,叫那拄拐棍的东西给我站住!” 方若丽闻声之下,神色骤变,她一刹的僵窒之后,面庞惨白的回过身来,我的老天, 回廊尽头可不正站着顾乞?顾乞旁边,便是表情尴尬,双手直搓的方梦龙。 不用再看,君不悔光听腔调就知道来人是谁了,他先是大大的一愣,继而扮出一副 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吃力的旋身面向回廊--乖乖,顾乞那个凶神恶熬般的模样,就差 扑上来生啖活人了! 方若丽急忙抢前两步,把自己挡在君不悔面前,一边朝着顾乞敛衽为礼,一边强笑 着道: “原来是顾大叔,不是说大叔下午才到吗?这一刻却是赶早了……” 冷冷一哼,顾乞寒着脸道: “小丽侄女,你且站到一边,我要看看你背后那个人,辨认一下是不是那张脸!” 方若丽不自觉的打了个冷颤,笑得好苍白: “大叔说的是谁呀,在家里后院哪里还会有外人?” 顾乞怒道: “小丽,这不关你的事,我与你爹自有区处,听话站到旁边,不要惹大叔生气。” 轻轻拨开方若丽,君不悔站了出来,冲着顾乞微微躬身,陪着笑道: “顾老,乍听声音好像是你,一见上面果然是你,有些日子不曾拜谒尊颜,顾老却 风采如旧,越显英发……” 顾乞大喝一声,双目如火: “少给我来这一套,君不悔,真个天堂有路你不走,地狱无门投进来,这一遭,我 看你还有什么戏法可变,还有什么侥幸可求!” 君不悔深深吸了口气,仍然堆着那一脸难看的笑容: “顾老,且请先息雷霆,听我一言;上次的那档子冲突,其咎实不在我,顾老你帮 着‘无影四狐’那一干奸淫掳掠无所不为的强盗找上‘飞云镖局’的大门,又待勒索银 钱,又待取人性命,委实也太霸道了点,我们总不能伸长脖子任由各位圈套宰割吧?因 而双方动手,有了伤亡,全是列阵比斗下的结果,江湖恩怨,原本如此,我又有什么错 失呢?” 顾乞也深深吸了口气,以压制住他激动的情绪: “不用扯那些闲淡。君不悔,是非属谁更不必议论,我早告诉过你,事情并未了结, 血债定须讨还,上天有眼,竟把时机凑到面前,你就准备着挨刀吧!” 君不悔咽着口沫道: “顾老,难道你赞同‘无影四狐’劫财劫色又蛮不讲理的行径?” 微微一窒,顾乞咆哮着道: “那是他们的事!” 君不悔诚恳的道: “但是,顾老你帮着他们为这种丧天害理的借口上门寻衅,就是顾老个人的修养问 题了,顾老,我们只是自卫自保,只是要求能活下去,莫非这也不对?” 顾乞大吼道: “沙家昆仲的两条命你又怎么说?” 低唱一声,君不侮道: “他们要杀我,他们与顾老联起手来要杀我,顾老,我并不该死,难道我为自己的 生存挣扎都错了?我以寡敌众,幸而不死,沙家兄弟谋人不成反受其害,亦是咎由自取, 这总是一场对我而言不算公正的拼搏啊……” 顾乞一时难以为答,空自气得脸红脖子粗,连连跺脚厉叫: “好个利嘴利舌的混帐东西,任你再是狡辩推赖,今天我也要替沙家昆仲报仇,找 回我的脸面,其他一概不论!” 君不悔沙着声道: “顾老,你是前辈,多少也该讲点是非……” 雷吼一声,顾乞的面孔扭曲: “住口,什么叫是非?我就叫是非!” 这时,方若丽再度抢身上前,抖索索的仰着脸道: “顾大叔,你老是一向明礼尚义的,我从小就尊敬你,崇拜你,怎么你老突然变了? 变得这么粗暴,这么凶横?难道说,为了一己的私怨,你老就把素来遵守的公正情理全 抛舍了?” 顾乞表情十分难堪。说话就生硬了: “小丽,不要胳膊肘子往外拗,这桩事你少插嘴,我自有我解决的方法!” 方若丽凄凄切切的道: “大叔,这不是如何解决的问题,而是该不该用你的方法解决的问题,事情总有个 黑白,道理也总有个是非,如果君不悔没有过失为什么接受这种惩罚?大叔,暴力不代 表正义,更不能掩遮所有的罪恶……” 顾乞忽然阴沉沉的笑了: “小丽,你这样对你大叔说话,不嫌过份了么?” 唇角的肌肉不停的抽着,方若丽强忍住在眼眶中打转的泪珠,咽着声道: “我无意顶撞大叔,我只是在争求一个明确的结论,一项有关良知的认定,大叔, 你是我的尊长,我的亲人,但渊源不该歪曲事实、亲情不应混淆黑白,任何事在付诸行 动之前,都应考虑到是否违背了做人的原则……” 顾乞脸色铁青,呼吸粗浊: “好小丽,乖侄女,我从小看你长大,抱你背你,爱你疼你,到今天,你果然长大 了,大得已经会教训我、悻逆我了,我问你,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大叔么?” 方若丽噎窒着道: “我不是这个意思,大叔……” 顾乞缓缓的道: “那你就不要管这件事,小丽,这件事原本便与你毫无牵扯,听我的话,让大叔自 己来处理。” 君不悔用拐杖轻轻碰了碰方若丽的足踝,十分低柔的道: “就是如此吧,小丽,你已尽到你的本份,不要因为我而伤了你们之间的和气,我 自己的问题,便由我自己来承当。” 猛一摔头,方若丽也摔落了两颗晶莹的泪水,她的形态决断而湛然,带有殉道者那 种执着与奉献的神情: “不,君大哥,我不能退缩,不能苟同,因为代价是你的生命,你没有过失,自无 须牺牲,谁要伤害你,我先顶在前头,叫他也将我一齐杀了吧。” 回廊上的顾乞容颜大变,气得发抖: “小丽,你你你……” 一直沉默无语的方梦龙,这时轻咳一声,表情严肃又凝重: “老顾,也怪我多嘴快舌,不该在你刚才进门,就把我遇着吉百瑞传人的经过告诉 了你,否则事情不会一开始就僵成这样,打你知道这个消息,一直到现在,你都处于极 度的激动情态中,根本未容我插上话,老顾,愿不愿意听我一点意见,一点忠言。” 顾乞的眼皮子在连连跳动,一把山羊胡子也不停的籁籁轻颤,他尽力平静着自己, 声音从齿缝中迸出: “你说吧,梦龙,现在倒要听你怎么说!” 方梦龙望了院中的君不悔与方若丽,又将视线移向飘渺的云天,未曾开口,先长长 一声太息。 顾乞的老脸上更是一片肃熬,嘴唇紧闭,颔下的山羊胡子仍在无风自动。 略略朝顾乞凑近了些,方梦龙沉缓的道: “有关你和君不悔之间的恩怨始未,老顾,你虽然未及详告细说,但从君不悔的一 番话里,业已可知梗概;你帮着启衅于前的‘无影四狐’摸上‘飞云镖局’的大门找场, 对与不对是你个人的看法,如果我父女凭添了这么层关系,事情的合理与否,就不得不 讲个公道了,老顾,若是你我立场互易,相信也会照我的法子做。” 话一入耳,顾乞就听着不顺,他冷冷的道: “梦龙,姓君的和你们有什么关系?据我所知,一个月前你父女还不认识他这号人 物!” 方梦龙从容的道: “你侄女险些被那龚弃色糟塌,可知是谁救了她?” 顾乞大声道: “前天你派人知会我跑一趟栖凤山,同姓龚的商量索还那八具余尸之事;来人也只 是草草提过几句你与龚弃色火并的始因,说是这王八蛋羞辱了小丽,语焉不详,我又忙 着替你当差跑腿,哪有工夫得知细微……” 说到这里,他突的一怔,目光转向君不悔,又落回方梦龙的面孔上: “梦龙,梦龙,你该不会说是君不悔救了小丽吧?” 方梦龙平静的道: “一点不错,就是君不悔救了小丽,不但保住了小丽的贞节,更着实教训了龚弃色 一顿!” 身子晃了晃,顾乞呻吟般叫一了声: “老天,竟有这么巧得令人气结之事……” 方梦龙续道: “君不悔非但救下小丽,更助我前往‘栖凤山’向龚弃色讨还公道,这趟行动,固 然结果凄惨,然而要不是君不悔浴血力拼,豁死抗拒,丧身‘栖凤山’的便不只是贺耀 祖他们八个,恐怕连我这条老命也一齐会断送了……” 顾乞形色灰败,哺哺自语: “怎么偏偏都是他,怎么前后都被他凑上了?” 方梦龙低声道: “老顾,在这种情况之下,你却为了一桩宿怨,硬要当我父女面前向君不悔索仇讨 债,置他于死地,你说说,叫我父子如何自处,又怎生向人交待?” 院中的方若丽适时接口道: “顾大叔,对一个有双重救命之恩,予两代再生之德的人,我们该不该维护他?纵 然与他对立的仇家是你,我父女替他争个公道总说得过去吧?” 顾乞显得有些茫然了: “这……这该怎么办才好?” 方梦龙道: “老顾,吉百瑞曾经要了我一条腿,冲着君不侮的关系,我已自愿化解前仇,你好 歹无伤无损,又何苦非要冤冤相报不可?” 顾乞痛苦的道: “不光是我的问题,梦龙,君不悔有恩于你父女,只为这一层,他扫我的颜面,败 我的声誉,全可一笔勾销,不再追究,但沙家兄弟的两条命却不能就此罢休,我对沙家 的人曾有过承诺,无论如何,要替他兄弟报仇索命……” 摇摇头,方梦龙沉重的道: “如此杀戮不休,纠缠无尽,何时才算个了局?” 顾乞惨然笑道: “人已死了,结果业已铸成,现在说这些,有什么补益?梦龙,我又何尝愿意如此? 君不悔不是块木头。我要下手做他,自己亦担着生命的风险,若能好好朝下活,谁又甘 心往刀口上撞?” 方梦龙冷肃的道: “此刻你有什么打算?老顾,我要先提醒你,这是在我家,而且君不悔重创未愈, 仍在养息期间,连行走都不方便……” 僵默良久,顾乞才沙哑的道: “好吧!梦龙,看在你父女与他的这段情份上,我决不会在你们父女面前动手,也 决不会在他伤势未愈之前动手,这,该算可以交待吧?” 方梦龙神情忧戚的道: “不能化怨解仇,尽弃前嫌?” 顾乞叹了口气: “我倒愿意,梦龙,然而往后我还要不要做人?” 方若丽又惶急的叫了起来: “顾大叔,君不悔兄是自卫,只是求他自己的生存权,这有什么错,你为什么不能 放过他?” 方梦龙轻叱道: “小丽不可放肆!” 摆摆手,顾乞笑得好苦: “人要遵守信偌,要对道义上的责任有承当,小丽,天下事,不都是一加一便成二, 你心里不平,大叔我更难区处……” 方若丽还待有所申辨,方梦龙已向女儿使了个眼色,然后才转向顾乞道: “老顾,话是暂且这么说,到底要怎么办才算两全其美,我们哥俩有的是时间磋商, 这样吧,你先到前厅去安排一下贺耀祖他们八位丧事的问题,我交待君不悔几句话,马 上过来。” 顾乞不再多说,深深看了君不悔一眼,头也不回的沿着廊道离开。 这时,方若丽奔前几步,委屈的低叫: “爹!” 方梦龙也面色阴黯的道: “为父与你顾大叔相交数十年,这是头一次遇上他这么执拗,差一点便坏了我们半 辈子的情份,唉,真是作孽!” 方若丽又微显激动的道: “爹,所谓不看僧面看佛面,顾大叔简直六亲不认了,他若有道理还说得过去,无 理逞强,如何叫人心服口服?” 方梦龙感叹的道: “那沙家与他渊源亦深,出了这种事,他自该有所承担,一死两口人,又是为他掠 阵而去,小丽,却怎生让你顾大叔敷衍得过去?” 眼圈儿一红,方若丽道: “难道叫君大哥抵命就算对得起那个死人了?” 方梦龙沉重的道: “江湖上的报复方式,原就是极为单纯的以牙还牙,以眼还眼,杀人偿命,乃是天 经地义的事,道上人物,有几个脱得出这种传统臼巢?” 方若丽不服的道: “也得看什么情况下杀的人,自卫自保或是以暴制暴又有什么不对?而且,爹:怎 么你就看得开,看得透?” 低唱一声,方梦龙道: “傻丫头,君不悔和我们之间,乃是直接的承与受,感触自就不同,在你顾大叔而 言,便又隔了一层啦……” 方着丽恨声道: “顾大叔一向算是知情明理,想不到今天竟粗横到这个地步,爹,你老人家一定要 同他把话说清楚,争一个是非出来!” 方梦龙的视线投注在君不悔身上,涩涩一笑: “小友,那‘无影四狐’闯的漏子,可是劫镖?” 君不悔忙道: “是劫镖,却未料‘飞云镖局’早已防备在先,镖分二路,总镖头押的一路是实镖, 管二小姐押的一路是虚镖,他们摸岔了边,截住管二小姐的这一路,结果抢到的只是一 车石块,这四条邪狐气愤不过,才强掳了管二小姐,当天晚上,那四狐之首狄清的胞弟 狄元竟要强暴管二小姐,真正死不要脸……” 方梦龙道: “你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?” 无来由的脸孔一热,君不悔尴尬的道: “回伯父的话,缘是我也恰在管二小姐押护的那趟镖队里,所以经过情形才这般清 楚……” 方若丽盯着君不悔,似乎有些迷惑: “君大哥,听你的口气,不像是与‘飞云镖局’别具情份,倒是他们镖局里当差的 模样?” 君不悔点头道: “我是在‘飞云镖局’干活,要不,跟着镖队走做什么?” 方梦龙又问道: “小友,你在那家镖局子担任什么差事?镖师?” 君不悔讪讪的道: “不!不是镖师,是车把式,推车的车把式……” 方家父女闻言之下不由同时一呆,方梦龙睁大眼睛道: “推车的车把式?凭你这身武功,‘飞云镖局’居然只给你个车把式干?如此说来, 这家镖局子上上下下就不算金刚罗汉,亦属陆地神仙了?” 君不悔腼腆的道: “伯父,他们那时还不知道我的底细,等我救回管二小姐,他们才明白弄错了,不 再叫我干原来的差事啦……” 小嘴一噘,方若丽悻然道: “君大哥,你这个人真叫奇怪,怎么专门去搭救姑娘家?就好像铺排好了端等着吃 这行饭似的!” 君不悔大感窘迫,期期艾艾的道: “不,小丽,你误会了,我不是故意的,前后两次遇上类似的事,我都不能伸手不 管……我,我哪有这个本领,算准了才去救人?这全是凑巧……” 方梦龙哑然失笑,道: “你别听小丽的,她就是这样,想到什么说什么,也不管人家受得了受不了!” 君不悔赦然笑道: “伯父,尚未谢过伯父适才仗义执言,要不是伯父和令媛在当中拦阻,顾老的意思 就待当场取我姓命啦!” 方梦龙刚现的笑容一下子又僵冻在脸上,锁着双眉道: “这件事,我会和他再谈--小友,少出房门,不要离开后院,在我这里,老顾多 少还有点惮忌,不会贸然行动!” 君不悔道: “我知道……伯父,那龚弃色已经答应交还遗骸了么?” 方梦龙低呼一声: “八具遗骸已由老顾运回,就等着入土为安了;我们这个要求,龚充色倒没有为难, 老顾一开口,他们就慨然应允,不过,同时也带话回来,说是这笔帐早晚要算,从今以 后,怕是难有宁日了……” 方若丽垂下目光,幽幽的道: “顾大叔怎么讲?” 方梦龙故作洒脱的一笑: “他能怎么讲,现在麻烦一大堆,里外全须应付,且先忙完了丧事,再合计你顾大 叔与龚弃色的问题,走一步算一步吧;小丽,这段日子你要多照料君不悔,可别节外生 枝,又出纰漏!” 方若丽默默颔首,君不悔忙道: “伯父放心,我也会更加谨慎。” 于是,方梦龙转身自去,他那平素移动利落的单腿独脚,这时在挪步之间,竟似滞 重了许多。 方若丽怔怔瞧着君不悔,眸瞳深处透着一片晦迷,一片凄茫,她的心情亦正如同君 不悔此时的心情,大概都觉得前途多蹙,来日维艰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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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章:一抹不祥的阴影   夜深沉。 这一晚上,君不悔觉得心情特别烦躁不宁,坐着躺着都不顺当,胸膈之间好像梗胀 着什么东西,总是消化不了,精神也有些儿恍惚焦虑,他想不出是什么原因,就是感到 不对劲,惶惶然似有大祸临头的味道。 拄着拐杖,他在房中来回蹀踱,思潮起伏间溯往忆今,越发情绪纷乱,不克自己, 孤灯莹莹,只影绰绰,茫然里,他甚至怀疑今夕何夕,此处何处?迷惑于眼下的自我, 到底是从哪里来、又待往哪里去? 于是,门儿轻响,有人在轻轻叩击。 君不悔渴望来个人同他聊聊,舒解一下心头的郁闷,却又怕来的人不是可以共衷曲、 诉隐私的对象;他瞪着门扉,声调竟有些怯忌: “谁?” 外面,传来方若丽低柔的语声: “是我,小丽!君大哥,你睡了吗?” 君不悔连忙趋前拔去门闩,一面开门,边掩不住他的兴奋: “没有睡,没有睡,小丽,你来得正好,我刚才还在犯愁,长夜漫漫,面对寒灯, 这一宿怎生渡过?” 踏进房里,方若丽顺手把门掩上,她望着君不悔,神情带点儿迷惆: “你怎么啦?这么晚还不快安歇,是不是有什么心事?” 君不悔拉过一张椅子请方若丽坐下,搓着手道: “小丽,夜深了,我原不敢期望你会过来,想不到你却真的来了,你大概不知道, 我是多么欢迎你来,如何惊喜于你的出现--” 方若丽轻笑一声: “君大哥,你没有什么不对吧?怎么说起话来有些颠三倒四?我哪一天没来过?就 算夜里来这儿也不是头一遭,以前从没见你如此热衷,今晚上怎么突然这般殷勤起来? 倒叫我受宠若惊……” 君不悔呐呐的道: “小丽,你明白,我好闷……” 方若丽睁大了眼睛: “闷了?八成是我们服侍不周,君大哥,这样吧,等你伤好了,我禀明爹爹,专程 陪你出去玩几天,你不是一直希望去‘顺安府’逛吗?我们就去‘顺安府’,不过养伤 期间却不能劳累,你好歹担待着!” 摇摇头,君不悔苦笑道: “我不是想出去逛,我只是觉得烦闷,尤其今天晚上,怎么睡也睡不着,脑子里乱 哄哄的像缠着一团无头丝,心里焦躁,坐立都不安……” 方若丽平静的道: “怎么会有这种情形呢?君大哥,以前好像从未发生过,你向来沉得住气。” 君不悔用力揉着面颊,沙着声道: “真是无来由,我也思量过,该担心的事全已摆在面前,不该担心的事便用不着去 伤脑筋,可是,偏偏安稳不下来,情绪老在动荡起伏……” 方若丽道。 “练练坐功如何?试试从吐呐调息之中求安宁。” 君不悔涩涩的道: “没有用,小丽,这可能是冥冥中的一种预兆,一种心灵上的感应,它大概是在暗 示我什么,警示我什么……” 脸色微显苍白,方若丽低声道: “你是说,不祥的征兆?” 君不悔颔首道: “不错,我就是这个意思,我敢断定,近日内必有凶险在我身上!” 颤抖了一下,方若丽急道: “这怎么可能,你住在我家里,内外有我爹及爹的一干至亲好友保护,谁也别想动 你一根汗毛,只要你不出去,何来凶险可言?” 君不悔烦恼的道: “我也说不上来,但我觉得惶怵不宁,像有一片阴影压在心头,挥不去,斩不掉, 忐忑不安!” 方若丽咬咬下唇,道: “干脆,我今晚不回去了,就在这里陪你!” 君不悔忙道: “这怎么行?别人会说闲话,你父母知道了更会生气,小丽,咱们聊一阵,让我这 股郁闷宣泄出去就没事了,不管它什么预兆,临到头再说吧!” 方若丽关注的凝视着君不悔,缓缓的道: “君大哥,我相信你的直觉不是无稽,我也听过很多这类奇异感应的传说,你有没 有想到会是哪一方面的情势将对你造成不利结果?” 君不悔表情空茫: “除了龚弃色与顾乞的问题,我想不出再有什么事牵连上我……” 方若丽道: “这两个人的问题,目前都不是问题,会有麻烦,也是往后的事,君大哥,你再寻 思一下!” 烦躁的走了几步,君不悔顿了顿手中拐杖: “不必空费心思了,反正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,谁想要我的命,我绝对与他豁上, 这种磨人的煎熬,我受不了!” 方若丽情然一笑: “只要你抛得开,就不须去钻牛角尖,说不定是庸人自扰。” 君不悔坐国床沿,喃喃的道: “但愿是庸人自扰,唉,今晚上怎么这般反常?” 把椅子拖近了些,方若丽故意摆出一副开朗神情: “来,君大哥,我们聊聊,等你困了,再好好睡他一个饱觉,明朝天光,阴霆便一 扫而空,又还你亮丽明媚的一天!” 君不悔颇为感动的道: “有花解语,有人知情,小丽,你真是一位善体人意的好姑娘。” 微微笑了,方若丽道: “比你那管二小姐呢?” 呆了呆,君不悔红着脸道: “比我那管二小姐?不,二小姐还不是我的……” 方若丽似笑非笑的道: “那么,几时才会是你的?” 君不悔避开人家的眼光,模样有些儿尴尬: “我不知道;二小姐是‘飞云镖局’当家的嫡亲妹子,我只是镖局里一个伙计,身 份相差悬殊,怎敢太过逾越,妄图高攀?” 方若丽道: “你错了,君大哥,以你的艺业修为,恐怕连‘飞云镖局’的总镖头都得朝后排, 他们以前不明底蕴,未加重用,一旦知悉了你的真才实学,必不敢稍有怠慢;人生如戏, 角儿扮演各自不同,今日的小伙计,明朝的大霸天,谁能注定看扁了谁?这个道理,相 信那管二小姐也一样清楚。” 干咳一声,君不悔道: “话是这么说,不过她总是二小姐,有时想想,自觉不大合宜!” 方若丽紧盯着君不悔,道: “不用闪闪烁烁,君大哥,那管二小姐对你好不好?” 忙不迭的点头,君不悔咽着唾沫道: “好,对我实在好……” 方若丽的声音放低了: “她有没有向你表示过倾慕之意?” 张口结舌了好一会,君不悔才难以为情的道: “似乎是……呃,有这么一点意思,她问我喜不喜欢她,又叫我早点回去,说她等 着我,临走之前,行头盘缠也都是她替我打点的……” 默然片刻,方若丽的语气竟泛着酸溜溜的味道: “看情形,你也挺喜欢她喽?” 君不悔憨憨的笑着: “二小姐人很好,对我更好,我是有亲近她的念头,小丽,你可别见笑……,, 见笑?方若丽当然不见笑,因为她脸上已经没有一丝笑容,代之而起的,是一片僵 寒,一片冷白,她望着自己鞋尖,幽沉的道: “君大哥,那管二小姐,长得必是十分标致?” 君不悔笑道: “是很标致,尤其是果断,心思灵巧,是一位婉柔之中带英气的姑娘;‘飞云镖局’ 上下对她的敬畏,甚至超过了对她的兄长,小丽,日后你见着她,便会知道我不曾夸大 渲染,你一定也会喜欢她!” 哼了哼,方若丽冷着一张面庞: “我为什么要和她见面?而且我笃定不会喜欢她!” 君不悔颇出意外的道: “小丽,这话怎么说?你还不认识二小姐,如何就断定不喜欢她?其实二小姐真的 很好,有时难免脾气大了点,却是刀子嘴,豆腐心,待人宽厚,从不苛刻……”” 方若丽漠然道: “这是她的事,与我无关;还有,在提到她的时候,别老是一口一个二小姐,君大 哥,她是‘飞云镖局’的二小姐,而这里只有一位大小姐,就是我!” 君不悔这时已体会出其中玄妙所在,也想通了方若丽为什么突兀不快的因由,他赶 紧移转话风,唯唯喏喏的道: “我明白,小丽,我明白,一时叫顺了口,未曾考虑到你的立场,还请不要见怪, 在这里,当然你是大小姐,独一无二的大小姐。” 方若丽慢吞吞的道: “那姓管的,总该有个名字吧?… 君不悔小声道: “有,有名字,叫管瑶仙……” 方若丽道: “管瑶仙生得好看,还是我生得好看?” 君不悔诚心诚意的道: “你们都生得美,都一样好看,全有一颗仁慈善良的心,一股凛然不屈的正义感, 你们是我平生所遇最敬爱的两位姑娘……” 一撇嘴唇,方若丽道: “倒是会说话!” 君不悔恳切的道: “小丽,我所说的,决非阿谀奉承之言,俱为心底所感,字字不虚,请你切莫误会 我的诚意。” 瞟了君不悔一眼,方若丽没好气的道: “君大哥,我是我,她是她,你可别打歪了主意,起错了念头,要我和她标在一块 比高低,我没那份闲情逸致!” 回味着方若丽的话,君不悔发觉其中含意颇值寻思,他已感觉到这里头言谈中的醋 意,内心里的别扭,种种般般,可能源起于另一股不同平常的情感,或许是--与管瑶 仙性质相似的那种情感,否则,一个原本那么清纯无邪的少女,一个原本如此温柔知机 的姑娘,怎会一下子变得这般冲动易怒,出言无状?想到这里,他不敢再往下思量,他 怕自己没有本事收拾摊子。 方若丽略略提高了声音: “君大哥,你怎么不说话了?可是不高兴我对管瑶仙的态度?” 君不悔深深呼吸了一次,陪着笑道: “不,我想我能够理解你的心态,我没有怪你……” 轻啐一声,方若丽佯嗔道: “见你的大头鬼,你能理解我的心态?你是想滑了边,老实告诉你,我可不似你想 像中那么简单,你当我还是个小孩子,我的花招多着哩!” 君不悔打着哈哈道: “好小丽,你一直都是那么好,纵然在生气的时候,也别有一番韵致;此外,我并 没有把你当成小孩子看,小丽,天下哪来如此知情识性的小孩子?” 本不想笑,方若丽却忍不住笑了,她露出一口扁贝似的细洁白齿,唇角生风: “你呀,君大哥,表面上老实,暗地里名堂还真叫不少,一张嘴在该说话的时候也 出奇的能言善道,死人都说得活,所以那句俗词儿讲对啦,人不可以貌相……” 君不悔微窘着道: “照你这样一形容,我岂不成了个表里不一的刁钻之徒?小丽,这不公平,因为我 自己明白自己不是这种人,就算有时言谈略有狷逸,也要看是与谁相处说话,若非知己, 便叫我随意挥洒,亦挥洒不起来……” 方若丽无声的一笑,道: “别当真,我是和你讲着玩的,一个大男人,容言之量总该有吧?” 君不悔刚要回话,远处已传来更鼓隐隐,他倾耳一听,不由讶然道: “三更天啦,小丽,这一聊竟聊了半宿,你还是赶紧回去歇着,再晚了不好,若是 被人看到,怕免不了有些闲言闲语。” 方若丽毫不忌讳的道: “这是我的家,怕什么人看到,又怕什么闲言闲语?我爹娘深知我的个性,根本不 会见责,而你我行正立稳,问心无愧,更没有矫饰的必要!” 君不悔道: “还是早点回去的好,小丽,虽然我们问心无愧,但孤男寡女寅夜相处,多少也得 避避嫌,传统和规矩,不得不顾着点。” 伸动了一下腰肢,方若丽道: “真不需要我陪你到天亮?” 君不悔老老实实的道: “不用,小丽,和你扯了这一阵,觉得舒畅多了,胸口那一股郁闷焦躁也消散不少, 我看你也够累的,回房歇着吧……” 站起身来,方若丽不觉打了个哈欠,她用手捂嘴,笑道: “人的感染性实在是强,本来我倒挺精神的,被你这一说,竟真个觉得困了,君大 哥,你既然消了烦闷,我也就不再打扰,明天见啦。” 君不悔送过方若丽,回来关上房门,刚刚坐到床沿,桌上的灯火已突的一跳,他怔 怔凝视着那朵青红色的光焰,原来认为掸拂而去的一股阴郁感触,又黑网一股悄然覆上 心头,他不但觉得沉窒,觉得不安,隐冥间更有一种森寒的肃煞之气聚结于四周,仿佛 有无数只鬼眼在黑暗里瞪着他,无数个幽灵在虚幻中浮沉飘荡,灯火再次跳动,他骤觉 一阵冰冷,连后颈窝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 生平迄今,君不悔从未有过这种经验,也从没有像现在这般惶恐惊栗过,莫不成真 个有鬼?真个有邪? 于是,轻轻的叩门声又再响起,虽然叩击的声音是这么轻细,这么柔和,听在君不 悔耳中,却宛似暮起焦雷,惊得他心旌动荡,呼吸急促,一张脸孔也倏的变白! 敲门声停了。 君不悔捂着胸口,觉得喉咙里又干又燥,他努力发声,声音的暗哑艰涩,连他自己 也吓了一跳: “是哪一位?” 照常情来说,他原该预料到可能是方若丽去而复回,但在下意识里,他却丝毫没有 这种期盼,好像他早就确知门外的人决不会是方若丽。 外面一阵沉寂,并无回应;君不悔伸手入枕下,摸出“傲爷刀”别进腰间,然后, 他自床沿站起,清了清嗓子: “请问门外是哪一位?” 又是片刻静默之后,终于传来一个僵硬的声调,属于男人的声调: “君不悔,你打开门,自然就会知道我是谁!” 略一犹豫,君不悔暗中咬了咬牙,拄着拐杖过去拔栓启门--他业已豁出去了,是 福不是祸,是祸躲不过,管他娘的! 房门打开,他疾退三步,由于行动不便,差一点便撞翻了桌子:门外,缓缓踏入的 不是一个人,是两个人,竟是一男一女两个人。 男的那位,年约四旬,肩宽胸厚,身材壮实,满脸的横肉又黑又粗,鹰目钩鼻,阔 嘴獠牙,大冷的天气,只穿了一条灯笼裤外带一件黑皮马甲,胸前手臂乌毛茸茸,骤然 一见,倒像个尚未进化成人形的大猩猩。 女的大概有二十三四岁的年纪,柳月眉儿,水汪汪的一双迷魂眼,葱管鼻,樱桃小 嘴,肌肤白而细嫩,光洁滑腻,似是一把能捏出水来;将这娘们的姿容与她那同伴的外 貌一比,不啻是月里蛤娥跟那砍伐桂树的吴刚,压根是不能相提并论了。 瞪着这两个素昧平生的不速之客,君不悔讲起话来不觉舌头发直: “呃……你们,你们二位是要找谁?” 男的那位伸出左手食指,遥遥向君不悔一点: “找你,君不悔。” 愣了愣,君不悔呐呐的道: “找我,可是,可是我并不认识你们……” 那人平淡的道: “认不认识我们没有关系,只要我们知道你是君不悔就行,受托办这种事,最好是 互不相识,才彼此方便。” 君不悔迷惑的道: “受托办这种事?你们受谁所托,办的又是什么事呀?” 对方双臂环胸,上下端详着君不悔: “你是真不明白,还是装糊涂?” 君不悔苦笑道: “我与二位初次见面,毫无渊源过往,二位深夜敲门,查名问姓,我又如何知晓你 们的来意?至于装糊涂,则更无必要……” 那婆娘忽然格格一笑,嗲声嗲气的开了口: “君不悔,我和我老公照规矩报个万儿你听,我老公名叫骆干,我的名字是马秀芬, 道上的朋友都称呼我两口子是‘骆煞马绝’,又有两句歌谣是这么形容我们的:‘阎王 帖子送千里,骆马鸳鸯包到底’,你猜猜看,我们夫妻是干什么吃的?” 君不悔思索片刻,心腔子猛然一跳: “杀人为业?” 马秀芬面露赞许之色,伸出拇指: “很聪明,叫你一猜就着;不错,我两口子干的正是这行营生,古老却不易湮灭的 营生,虽有风险,收入不薄,每年做上几票,足够嚼谷而有余!” 君不悔咽了口唾沫,涩涩的道: “难道说,你们夫妻来此,是打算要我的命?” 眉梢子轻扬,马秀芬情笑如花: “否则我们是来干什么的呢?你总不会期望我们半夜敲你的房门,给你送个金元宝 进来吧?金元宝是有,却不是给你的,我两口子早已笑纳啦!” 君不悔急忙道: “你们胆子不小,竟敢摸到这里预谋杀人,你们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,是谁的家 宅?” 骆干冷冷的道: “‘毒虹’方梦龙的家,没有错吧?” 扶着桌面,君不悔睁大双眼: “既知是方老伯的府第,你们还敢大胆摸人,图谋于我,就不怕方老伯不与你们甘 休?” 好叫你放心,方梦龙入黑的时候已被人接走去商量要事啦,谈完了事,早有大坛美 酒等他消受,喝足了酒,今晚是赶不回来了,等他明朝打道回府,一切问题惧已解决, 我夫妻不说,又有谁会点破这个关节?” 君不悔脱口道: “我,我一定要禀明方老伯,你两个居然如此藐视于他!” 叹了口气,马秀芬道: “君不悔。你真是人坐在磨盘上,就这么想不转?到了明朝,你已变成一具尸体, 又拿什么本领去开口?你可曾听说过死人能讲话的?” 君不悔突的怒火上冲,他大声道: “谁说我会死?我不是块木头,能以任由你们剖杀切割!” 骆干沉着脸道: “方才我浑家已经按照我们一贯行事的规矩,告诉过你我夫妻的名号,这就是说, 你一旦知晓了我们的身份便必死无疑,我们决不可能留着你一张活口去四外宣扬叫嚷!” 面颊的肌肉抽搐起来,君不悔握着拐杖的右手指节凸突,微微颤抖: “你们摸进方家十分容易,而且轻车熟路就找到我居住的地方,可见必有内奸接应, 你们说,那个人是谁?” 夫妻二人对望一眼,马秀芬慢条斯理的道: “告诉你也无妨,那接应我们的人,也就是委托我夫妻取你性命的人,你再猜猜, 可猜得出是哪一位要请你升天?” 脑筋在飞快转动,君不悔蓦地身子一震: “顾乞!” 马秀芬格格笑了: “说你聪明,你还真叫有脑筋,又被你猜中啦,是顾乞。” 君不悔又惊又怒的一捶桌面: “这老匹夫,老滑货--他亲口答允过方老伯不在此地与我动手,也保证在我伤势 未愈之前不向我寻仇,他,他竟自食其言,骗了方老伯也骗了我!” 马秀芬淡淡的道: “顾乞并没有食言,姓君的,他只是保证他自己不这么做,可没保证不叫别人做, 他的确没向你下手,下手的是我两口子!” 骆干也僵冷的道: “道上的人说话一言九鼎,然而一言却可分成两面解释,方梦龙不曾把话意钉死, 遭殃的就是你了!” 轻挪一步,马秀芬道: “汉子,辰光不早,交待清楚就该办正经事啦!” 骆干不易察觉的点了点头,目光凝聚于君不悔的右手,眼波闪耀中,透出漓漓血彩, 杀气业已盈溢眉字! 君不悔觉得胸膈翳闷,突然问有一阵窒息感迫来,使他忍不住大口大口的拼命呼吸 --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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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一章:阴阳界上打一转   骆干便在此刻出手;不知道什么时候,也不知他用的是什么方法,当他出手的辰光, 掌中已多了一只儿臂粗细,乌黝黑亮的尺长钢棒,这只头尾一般钝圆,毫不起眼的乌黑 钢棒,却以不可思议的快速戳向君不悔胸膛,几乎乍现的一刹,已经顶上君不悔的前襟: 君不悔根本来不及躲闪,拄地的拐杖蓦然上扬,但闻“咔嚓’一声,木制的杖身已 断裂两截,顶胸的钢棒不错是被震开半尺,就在棒端斜荡的同时,却淬而喷出一蓬银丝, 极细极细,宛若牛毛般的银丝,银丝闪烁四射,形成半个弧面,笼罩范围,约近五尺方 圆。 万料不到那只黑愣的家伙里还隐藏着这种阴毒暗器,君不悔扑地侧滚,连桌带椅一 并撞翻,在那片啼哩哗啦的碰击声里,他骤觉左臂微麻,三根如丝似的银针已插入肉内, 针尾摇晃,犹在颤巍巍的抖动不停! “傲爷刀”脱鞘而出,青蓝色的光焰飞掠流织,骆干冷哼一声,暴退两步,却在退 后的瞬息改换另一个角度反扑上来,动作之快,好像他从未移动过似的。 君不悔人在地下,刀锋旋闪翻挥,芒彩若电光石火,又准又疾的连续挡开骆干一口 气十二次的环串攻击,骆干突兀身形腾升,差点头沾屋梁-- 门边的马秀芬鬼魅般掩到君不悔右侧,照面之间便撒出一把粉雾,淡红色仿佛桃花 飞蕊般的粉雾,一片娇酡朦胧中散发着甜腻的香气,芳醇有如烈酒,甫入鼻端,便熏人 欲醉。 君不悔旧伤挣裂,新骨接合处更是炙痛刺心,他努力屏住呼吸,再次翻滚,而淡红 的雾氲里,骆干凌空穿射,来势之强猛,有如鹰隼! 于是,“傲爷刀”的刀面猝然“铮”声反转,刀身上骸镂的眸瞳似在霎动,炫闪着 奇异的光华,刀在弹跳,在震颤,刹时冷焰激射,流电穿舞,那锐利的破空之声,像煞 来自九幽地府的冤魂号位! 是的,“大屠魂”。 刀芒映现的同时,骆干亦已够上攻击位置,乌黑的钢棒倏颤急抖,棒头“砰”的一 声弹翻出一朵五瓣莲花--五片精钢打造的刀叶,刀叶绽开,君不悔背脊上一大块人肉 血淋淋的抛起,而骆干也狂吼一声,随着蓝焰的飞掠倒撞墙壁,又反震落地! 君不悔的腑脏间似是烧着一把火,混身骨节几欲散裂,两眼晕黑,喘息如牛,他霹 雳般一声叱喝,整个人扑向窗口,“哗啦啦”暴响声中,窗台碎飞,在身躯沾地的一刹, “傲爷刀”抖起一个圈弧光兜体绕回,随即腾空而起,神智迷惚里,他宛如一头疯虎, 就那么不辨方位亦猛不可挡的跃冲院墙,落荒而去! 深宵幽寂,偌大的方家宅第竟不闻声息,没有人出来探视,更没有人奔传告警,发 生了这么一桩血腥事故,经过这么一场有声有色的豁死恶斗,方宅内外,竟恍同不觉! 不,也不是完全没有动静,僵寒的空气中,荡漾着马秀芬的惊叫与诅咒,还有,那 一声一声断续的呻吟。 胖老太婆在灶前忙活着,别看她一双小脚,动作却十分利落,力气也大得惊人,三 个灶口上座着三个磨盘大的蒸笼,小脚移动,轻松自在的将蒸笼层间的馒头倒在铺着厚 棉布的白木长桌上,这一笼是雪白的大馒头,另一笼就蒸的菜肉包子,热气薰绕,胖老 太婆自得其乐。 生了一张焦黄面孔,蓄着两撇八字胡的这个糟老头便坐在一把竹椅上,嘴里巴喀巴 喀的吸着旱烟管,神色悠闲得紧。 君不悔睁开眼睛,入目的便是这么一副景象。 一时之间,他不禁感到茫然,这是怎么回子事?这是什么地方,面前两位老爷老奶 是什么人?他又怎么来到了这个所在? 老头儿喷出一口辛辣的烟雾,瞅着君不悔淡淡一笑,模样活脱只当君不悔是他刚刚 睡醒的儿子,半点讶异不带: “你醒啦?小伙计,这一觉困得可长!” 君不悔本能的想要起身,稍一挣动,才发觉四肢瘫软,像被人抽筋卸骨似的发不出 力道,脑袋一阵晕眩,又虚弱的仰了回去。 摸了摸唇上的八字胡,老头儿安详的道: “想要人模人样的站起来,小伙计,只怕没有个十天半月才行,这还是我的医术高 明,换一个半吊子郎中,别说治你不好,包不准早将你一条小命送到阎王殿应卯去啦, 这一遭,算你命大。” 舔舔干裂的嘴唇,君不悔用力提着气,沙哑的开口道: “可是……老丈救了我?” 老头儿闲闲的磕了磕烟袋锅: “若不是我老汉救了你,你会躺在我的馒头铺里?” 呛咳两声,君不悔呐呐的道: “多谢……多谢老丈救命之恩,一待伤势稍愈,必当图报……” 微微一笑,老头儿道: “不必再报啦,你身上那两千来两银票,我们业已笑纳,还给你剩下十多两散碎银 子,留着在你伤愈之后当盘缠,小伙计,不是我老两口现实,救人也得要本钱,可是?” 君不悔想陪着笑却笑不出来,他勾动着唇角道: “些许银钱,理当敬呈,就怕区区之数,不足回报再生之德于万一……” 挥挥手,老头儿眯着眼道: “够了够了,这个数目足够,小伙计,我就知道你是个有良心,识好歹的年轻郎, 当我将你从那条荒沟里背回来,老伴还犯嘀咕,说是不晓你肯不肯感恩图报,赏赐几文? 我就说啦,这孩子长得厚厚敦敦的,看上去你是个有心肝的人,不会叫我们老两口白忙 一场,如今可不是,小伙计,瞧你多慷慨,我们便不兴客套,先行领受厚赐罗!” 君不悔啼笑皆非的道: “应该应该,老丈,再造之恩,实难价量……” 老头儿一面朝烟袋锅里装塞烟丝,边问道: “小伙计,说个名姓来我听听。” 君不悔道: “我姓君,君子的君,决不后悔的不悔……” 嘴巴念道了几遍,老头儿笑道: “好名字,我是巴向前,那灶前干活的胖婆子是我浑家,你叫他巴大娘好了,小伙 计,别看我那浑家如今又老又肥,三四十年前,尚是个一把捏得出水来的小美人呢,时 光不留情啊,嗯?” 君不悔应合着道: “是,老丈说得是,时光不留情……” 巴向前由口袋里取出火石,轻轻磕击着点燃了烟叶,深吸一口,让浓浓的两股烟雾 从鼻孔中喷出,表情十分舒但过瘾: “我说:小伙计,你是得罪了哪一个龟孙王八蛋啦,居然把你伤成了这等凄惨模样, 外有外创,内有毒侵,打谱是想要你的命啊;我替你一一检视,乖乖,敢情你还是旧伤 未愈又加新创,小伙计,铁铸的汉子也受不住如许折腾,你却为啥被人糟塌至此?莫不 成你是卖肉的营生?” 君不悔讪讪的道: “只是碰上了仇家,在不该及不宜遭遇的节骨眼上却偏偏遇上了,所以,便落得老 丈看到的光景……” 又吸了口烟,巴向前摇头道: “这十七天里,你是忽睡忽醒,晕晕沉沉天灰地暗的神智不清,若非我和老伴日夜 待候,按时喂汤换药,还有得你做梦云游的日子--” 君不悔感激的道: “劳累老丈及大娘。实在心中有愧。” 巴向前道: “累么,自是累了一点,但想到哪那千多银子,也就神清气爽不觉得累啦;这年头 儿,要赚恁大一笔钱财,亦不是容易的事,小伙计,只盼你别心疼才好。” 君不悔窘迫的挤出一抹笑颜: “老丈这是说到哪里去了,银钱身外之物,花光了还能赚回来,若是丢了性命,则 又到何处再找一条填补?老丈大德,岂能以财帛价值相比拟?” 长长“嗯”了一声,巴向前笑吟吟的道: “小伙计,你我结识,也是有缘,你既是道上人物,我的过往亦无妨老实说予你听, 我和我那浑家,这大半辈子来,原只会得两桩事--杀人与救人,却是洗手归隐已有十 三年了,如今又学了一门手艺,做馒头,想不到买卖还挺不错,巴家馒头铺名声响亮, 方圆百里之内的大村小集,人人知道巴家馒头铺的馒头发得好,份量足,菜肉包子馅多 皮薄,一咬一兜油,东西卖得多,整日忙活仍供不应求,然则我们老两口却忙得很愉快, 说是蝇头小利么,倒比往日江湖上大风大浪捞那血腥银子心安理得,闯道险,混世难, 小伙计,尽早收篷错不了!” 君不悔顿悟的点头: “我明白老丈的意思……” 这时,巴大娘已将摆满长桌的包子馒头排整妥当,唤进两个年轻汉子来装篓入筐, 分别外送,又交待留着多少应付铺子零卖,哪些移到店首的笼屉里保温,有条不紊的处 理完事,才挪动一双三寸金莲走了过来。 巴向前瞅着老伴,挺关切的道: “又出了三笼九展?今天业已蒸了四道啦,来,先坐下歇歇再说。” 扯起腰前的围裙拭了把额头的汗水,巴大娘一屁股坐在另一张竹椅上。这一落座, 竹椅咯吱咯吱的直呻吟,几乎跨将下来;她吁了口长气,两腮的肥肉颤了颤: “还得再蒸三笼才够数,前村赵老爹家今天做白事,早订下两百个馒头,大金庄的 李疤眼说明天他们那里要过兵,也吩咐照往常多加三百个菜肉包子,另外那几家饭铺酒 馆都亦三十二十的增添,三笼蒸出来还不见得够……” 说到这里,她才发觉君不悔正睁大眼睛望着自己,呵呵一笑,她可乐了: “醒过来啦?喷喷,我们老头子的本事真叫不错,看你晕来转去十几天,我还当你 留不住这口气哩,老头子好歹仍把你打鬼门关上拖回来了!” 君不悔振着精神道: “还多亏大娘你费心。” 抖动着双叠的下巴,巴大娘眉开眼笑: “不用客气,你这一活转来,那两千银子我们就收稳了,要是不然,还得在买过棺 材挖过窝之后将剩下的余钱陪着你一遭落葬,你要晓得,活人钱财不可少,死人钱财不 能收,那是收冥纸呀,会走背运的……” 巴向前别过脸去向她吐了口唾沫,透着几分不自在: “老婆子,你就讲几句好听的行不行?又是棺材又是挖窝,你自己不怕忌讳,也不 想想人家入耳顺不顺呢?一大把年纪了,半点风色不会看,真是的!” 巴大娘不以为忤,仍然笑得似财神般面团团的: “小伙计,你可别见怪呀,我老太婆打小至老,这个毛病就是改不了,想到什么说 什么,一根肠子通到底,言语间如有冒犯,千祈包涵则个……” 君不悔忙道: “大娘言重,实话实说,才越见真性。” 巴向前摸着八字胡道: “我这老太婆什么都好,就是一开口叫人受不了,想当年,为了她这个嘴没遮栏的 习性,害我吃了不少苦头,有几次差点连老命都垫上,咳,到老来也依然不改,真是江 山易改,本性难移,不知劝说了她多少遍,愣是外甥打灯笼--照旧。” 巴大娘受了老公一顿数落,非但不气恼,反而柔柔的看着老公,放低了声音: “所以你得多提醒我,点明我呀,往后我总记着言词儿婉转些说不是……” 这一对老夫妻,明摆着是出身江湖,历劫草莽的过来人,却偏有这般深厚的情义相 扶相持,而日久弥坚,看在君不悔眼里,更觉意韵隽永,感受深长,不禁神思游骋,飘 向管瑶仙的身上,当然,方若丽亦在他的脑海中不时浮现,只是他不敢深想罢了……” 于是,巴向前在轻声呼唤: “小伙计,小伙计,你在发什么愣呀?” 君不悔回过神来,不觉脸孔微烫,他掩饰着道: “没什么,只是因见老丈与大娘互敬互爱,伉俪情深,从而有所感触罢了……” 巴向前笑道: “老汉山妻,晚年犹沦落至市井推车卖浆,没什么值得羡慕的,倒是我老两口子情 感不恶,确值欣慰,人间世上,夫妻能同到白头的,比例并不很多。” 君不悔轻声道: “这就够了,老丈,功名利禄,怎么及得上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、温暖的家?” 表情忽然严肃起来,巴向前道: “不错,这就是我为什么急流勇退,摆脱江湖的原因,老古词说过,瓦缸不离井上 破,将军难免阵上亡,险路走多了,不保什么时候栽斤斗,我不怕栽,只怕留下老妻孤 冷,于心不忍……活了大半辈子,除了一个她,还有什么可留恋的?” 巴大娘深挚地注视着自己的丈夫,眸瞳中竟然带着含情脉脉的意味,胖敦敦的一张 大圆脸上流露着满足与甜密的神色,活脱在一刹间又回到几十年前的少女时光,青春在 亮丽,娇媚在内涵--君不悔没有丝毫可笑或肉麻的感觉,相反的,他更兴起一种庄严 又钦慕的共鸣,人生在世,能拥有这等从一而终,恒久不变的情爱,甚至只经历其中的 一小段,亦算不虚此生了。” 巴向前又在说话: “小伙计,学学我,江湖这块血腥地,混久了总是纰漏,不离灾殃,你年纪还轻, 前程大有可为,何不及早跳出是非圈?或是读书,或是营商,就算出苦力也比刀头舔血 的日子过得安宁平静!” 君不悔道: “老丈的意思,我明白,只待偿还几个心愿,我自有打算;心愿的偿还并非争名利 求奢望,而是道义与责任的关连,在学老丈之前,必须了结这几桩事,然后才有我选择 的余地……” 沉默了片刻,巴向前低缓的道: “小伙计,依我的推断,你仍有杀劫未尽,朝后的辰光,恐怕免不了血刀之灾,无 论你对人,人对你,磨难未休,却难求善果,端赖好自为之……” 心头跳动,君不悔忐忑的道: “老丈懂得算命看相?” 巴向前正色道: “虽不算深倍麻衣金人之术,但相人识性却略有心得,且活了这一大把年纪,见得 广听得多,察情推理也差不到哪里去;小伙计,你身受新旧之创,更遭恶毒内侵,显然 是有人欲置你死地而后己,你幸而不死,对方岂肯罢休?再说,你有一把好刀,刀能削 金断铁,吹发切羽,则溅血残命自不待言,这几桩事实加在一起,杀劫如何得了?磨难 怎生得消?小伙计,人的生命成长不易,历经坎坷,务须善为珍摄才是……” 君不悔怔怔的寻思着巴向前的话,这些忠言可谓句句透彻,字字真实,他以前也不 是没有体会过,问题在于他想得开,看得穿,他的仇家对头们也能和他同样的颖悟顿解 么? 巴向前望着君不悔,形色深沉的不再说话,巴大娘也静静的安坐一旁,他们好像要 留出时间,腾出这一片安静,待君不悔自己去忖度考量,以便解悟出一条求生求存、百 年长春之道。 住在巴向前老两口的馒头铺里,已是整整第三十七天了,三十六天来,君不悔的日 子过得很平淡,也很悠闲,每天除了按时服药验伤,就是和巴氏老夫妻扯扯家常,谈谈 人生,再来,一日三餐猛啃包子馒头,虽说巴大娘的馒头发得软,包子馅多油足,一连 吃了这几十天,也不免吃得他望而生畏,想想接骨处的扎带已除去数日,包子馒头已经 啖到淡得出鸟的地步,约莫亦该是他告辞上路的辰光了。 刚这么思量着,巴向前便推门来到了他正在散步的侧院,伸手掀开晾晒着的满竿子 衣裳,摸着八字胡打哈哈: “又在溜腿啦?好,多活动活动对伤处有益,小伙计,你的气色越来越强了,觉得 怎么样?身子骨比以前硬朗多了吧?” 君不悔笑迎上去: “我感到全好啦,老丈,方才还在付度,也该向者丈你及大娘辞别了。” 端详着君不悔,巴向前点着头道: “你身上的旧创新伤,包括积蕴的毒性同挫裂的骨骼,早在五六天前已算痊愈,我 没有告诉你,是希望你再安心调养几日,唔,果然不差,经过这一阵将息,好比进了一 贴十全大补汤,功效全透在气色间了!” 君不悔恳切的道: “老丈厚德,不敢言谢,自将永铭于心--” 摆摆手,已向前走到近侧,若无其事的道: “小伙计,我来找你,可不是撵你走路,有桩刚刚发生的事情,不得不来问问你, 等说明白了,你再好好合计合计。” 君不悔“哦”了一声道: “还请老丈明示。” 略一沉吟,巴向前道: “先时有个旧日同道途经此地,特为来看看我,言谈间问及曾否遇见或听说过某一 个人?经他一描述,我就知道他探询的某人便是你,我用言词稍稍一套,完全不出所料 的从他的嘴里套出了你的名字,他还透露如今正有多路人马在追查你,只要发,现你的 行踪传报过去即有重赏;若能将人拿住--不论死活,则赏额加倍,由他的神态判断, 这个行动相当急迫,而且恐怕业已进行一段日子了……” 君不悔不觉紧张起来,忙道: “老丈,你这位旧日同道是谁?” 巴向前道: “名叫莫同生,有个匪号,人称‘三手邪’,是个杀人领酬的伙计,二十年来一直 干这一行,奇怪却满面红光,油头肥脑的不曾遭报,他对我么还算有几分敬畏,我看他 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,这老小子居然打听得着我现在的住处,也真叫不简单……” 怔了一会,君不悔才道: “这莫同生,老丈,我根本不认识他,甚至连他的名号都不曾听闻过.不晓得此人 凭了什么理由来追查我?” 毫无笑意的一笑,巴向前道: “不是他要追查你,而是银子做主指使他追查你,表面上使银子悬赏额的人是‘骆 马鸳鸯’,据老莫私下说,实际上的正主儿乃是‘绝一闪’顾乞!” 右手握拳向左掌一击,君不悔忿然道: “杀人不过头点地,他们如此苦苦相逼,不给人留退路,是要迫我豁死相拼了!” 巴向前沉静的道: “小伙计,难怪我在救你的当时,你肩插牛笔毒针,呼吸间喷散一股腥香,如今一 想,可不正是中了骆干擅用的‘锋尾刺’与马秀芬专门坑人的‘桃花雾’么?这一对心 狠手辣的恶搭档,不知尚要作孽作到几时!” 君不悔诧异的问: “老丈也知道他们夫妇?” 嘿嘿一笑,巴向前道: “何止知道?我和他两口子还挺熟,只是熟得不对脾胃罢了,大家固然吃的是同一 行饭,不过他们走他们的阳关道,我过我的独木桥,彼此貌合神离,心照不宣,碰面聚 头,也都是扯些闲淡,他们不招惹我,我也不去冒犯他们,相识了十好几年,堪堪落了 个淡如水之交而已!” 君不悔恨恨的道: “这‘骆马鸳鸯’行事阴狠,出手恶毒,那天夜里,他们是安了心要我的命,若非 我倾力反扑,冲脱得快,当场就叫他们摆平了,如今回思,好不令人切齿!” 巴向前道: “用不着气,想开来也就罢了,小伙计,‘骆马鸳鸯’是干什么吃的?他两口子与 你远日无冤,近日无仇,只是眼珠子是黑的,银子是白的,看在银子份上,找到你原本 就是打谱要你的命,否则他们莫不成闲慌了发癫?对这种人根本不能讲道理,论常情, 一朝遇上,该怎么盘算保命,才是正着!” 咽了口唾沫,君不悔道: “既然如此,老丈处越发不可久留,我得马上离开。 巴向前慢条斯理的道: “离开此地没有错,却也不必这般急切;小伙计,我倒要问问你,你在上路之后, 假若遇着他们之中的任何一拨人马,可有自保之道?” 君不悔犹豫着道: “只要人数与实力不太悬殊,大概还不至于吃亏……” 凝视着竹竿上一件飘荡的上衣,巴向前缓缓的道: “别的人我不敢说,‘骆马鸳鸯’这一对夫妇不但心狠手辣,武功诡异,而且暗器 毒物也无所不包,施展得圆熟精滑,千奇百怪,只要是要命的玩艺,他两口子便没有不 能利用的;那莫同生号称‘三手邪’,经常在对敌之际有出人意表的突兀招术,人有两 手,他却像是多出一只看不见的手,这只手出神入化,功力不凡,小伙计,你可要小心 谨慎了!” 君不悔挚诚的道: “多谢老丈指点,我会谨记不忘。” 踱了两步,巴向前又道: “人要宽厚,需具慈悲心怀,然而一朝碰上这些煞星,你却只要一个信念--斩尽 杀绝,寸草不留;因为我太了解他们,他们永不知道什么是仁恕,什么是怜悯,什么是 良知,他们只晓得为钱杀人,杀人领赏,伦常纲纪,天道轮回,对他们而言,全是笑话, 顽石不冥,无法点头,以锤击之!” 用力颔首,君不悔凛然道: “是,以锤击之!” 巴向前双目闪闪,沉声道: “你的刀,备妥了?” 君不悔精神一振,豪气顿升: “备妥了,老丈。” 巴向前意态深沉的一笑: “小伙计,执刀傲如爷!” 微吃一惊的君不悔有些怔愕: “老丈,莫非老丈也知道我那把刀的来处?” 低唱一声,巴向前感慨的道: “傲爷刀,刀似爷,‘大天刃’吉百瑞当年的声威是如何渲赫,名声又何等响亮? 刀凌五岳,刃被四海,血芒映辉下整得多少人望风披糜、整得多少胆颤心寒,那个时代 是他的,而称霸江湖的英发岁月,虽不堪留恋,却值得回忆,想想看,闯道混世的朋友, 几个有这等尊荣?” 听人说起吉大叔的往日盛迹,过往雄威,君不悔不但兴起一股与有荣焉的亢奋,更 有着热血澎拜,意气飞扬的振发,突然间,他原来存有的忧虑之怀一扫而空,没有错, 执刀傲如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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